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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腊月,宫墙外的长街便像被人用白粉细细筛过,檐角乌黑,瓦上积雪,远处南山隐在薄雾里,只剩一线淡青。风从宫门洞里穿出来,卷得纸页满天飞,像谁把一卷旧书撕碎,撒在了人间。
龙馥儿便是在这样的风里抱着书跑。
他如今早不是孩子了,偏生还是一副孩子样。浅色衣衫,猫耳风帽,几缕金发被风吹乱,脸颊冻得粉白,鼻尖红红,眼睛却清亮得像冰下的水。怀里那摞书压得他几乎看不见路,他一面护着书,一面急急喊:
“这些是少爷要的书——”
话还没说完,风又扑面而来。
书页哗啦散开。
龙馥儿”呀”了一声,忙去追,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误闯人间雪阵的小狸猫。纸张绕着他转,书册从怀里滑落,他脚下一绊,险些扑在地上。
偏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替他稳住了肩。
“当心。”
龙馥儿一怔,抬起头。
少爷站在雪风里,披着淡紫灰的斗篷,眉眼清冷,绿玉似的眼睛半垂着。也不过少年模样的脸蛋儿,却是静得老成,连责备人的时候,也像一笔薄墨落在宣纸上,不重,却叫人心里一跳。
龙馥儿抱着书,愣愣地看他。
少爷微微皱眉:“每次都冒冒失失的,小心点,别磕着了。”
他说得平淡,仿佛不过随口一句。
可龙馥儿耳根却一点点红起来。
他低头,小声叫:“少爷……”
少爷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眶被风吹得湿亮,便伸手替他拢了拢帽沿。那动作极轻,像怕碰坏一朵雪里开的花。
“书没了可以再找。”他说,“人别摔坏了。”
龙馥儿原本还在懊恼,听见这句,忽然抿着嘴笑了。
他一笑,脸上那几粒小雀斑便显出来,浅浅的,碎碎的,像春天落在白瓷上的花粉。
少爷偏过脸,像是不看他。
可耳尖也红了。
(二)
很多年前的龙馥儿,是一只没人要的小狐狸。
说小狐狸,也不全是玩笑。他生得太不像本地孩子,发色浅,眼珠浅,脸上还有细细的雀斑。旁人见他,常要多看两眼,背地里说他是外来的、怪的、命薄的。
他被带进金府那日,不过八九岁。
金家那时还兴盛。大门高阔,庭院深深,长廊一重接一重,像走也走不尽。金少爷的父亲是有名的藏书人,素来信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金少爷偏偏不爱做端正的孩子,读书时总要偷偷画鸟,画猫,画一只长尾巴的小兽。
父亲气得要打他。
“我金家的儿子,岂能只知玩乐!”
金少爷那时才八岁,却已经很会忍。挨训时不哭,受罚时不辩,只把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冷冷地望着地面。
后来父亲给他寻了一个书童。
“来认一认,昇玟,这是你的书童,叫龙馥儿。”
小龙馥儿从屏风后探出头来。
他穿着不合身的浅色衣裳,帽子上有两只软软的耳朵,像猫又像狸。他本是被人牵来的,到了门前却忽然胆怯,躲在书箱后面,只露出一双蓝眼睛。
金少爷站在堂中,眉眼冷淡地看他。
小龙馥儿也看他。
一个像被规矩压出来的小公子,一个像被雪风吹进来的小野物。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倒像隔着一扇看不见的窗。
父亲沉声道:“以后他陪你读书。你若再顽劣,他也一并受罚。”
小龙馥儿听见”受罚”两个字,耳朵都要垂下来了。
金少爷看见了,忽然皱眉。
他那时还不懂怜惜,只觉得这小东西实在胆小,胆小得叫人烦。可父亲走后,他却从书案上拿起一块点心,递到小龙馥儿面前。
小龙馥儿迟疑着接过。
“少爷……”
金少爷板着脸:“不许哭。”
小龙馥儿眨了眨眼:“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屋里没有风。”
小龙馥儿说不出话了。
金少爷看着他,忽然有一点想笑。可他从小被教得太端正,笑也不敢笑得明显,只轻轻咳了一声:“以后你跟着我。别人骂你,你就说是我的人。”
小龙馥儿懵懵懂懂抬头。
“少爷的人?”
金少爷耳尖微红,立刻凶巴巴道:“是书童的意思。”
小龙馥儿认真地点头。
“哦,我是少爷的书童。”
那时他们都还小,不知道”我的人”这三个字,原来一说就是很多年。
(三)
幼年时候的龙馥儿,最怕少爷父亲。
金大人每次从堂前走过,他都要躲到柱子后面,连尾巴似的衣带都缩起来。金大人严厉,讲话像戒尺落在桌面上,清脆、冷硬、不容反驳。
可金少爷不怕父亲吗?
也怕的。
只是他不说。
龙馥儿后来才发现,每逢父亲训斥过少爷,少爷夜里便睡得很浅。书房灯亮到三更,案上摊着书,书边却藏着画。画里常有一只小猫,圆圆脸,蓝眼睛,戴着滑稽的帽子。
龙馥儿第一次看见时,指着那画问:“这是我吗?”
金少爷立刻把纸扣下。
“不是。”
“可是有我的耳朵。”
“猫都有耳朵。”
“还有我的雀斑。”
“墨点溅上去的。”
龙馥儿看着他,过了半晌,忽然笑了。
金少爷被他笑得恼羞成怒:“不许笑。”
龙馥儿捂住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那时便觉得,少爷很奇怪。
挺直背脊,像一个小小的大人,又特别得好话可爱。
于是龙馥儿决定,自己要陪他。
那决定原是极轻的,轻得像小孩子在春日里随口吹出去的一口气。可世上有些事便是这样,说时不觉得,听时也不觉得,日子一长,便在心里落了根,拔也拔不去了。
(四)
说是书童,自是要好好履行一番自己的职责。
可惜了龙馥儿不大懂规矩。先生讲书时,他听着听着便困,脑袋一点一点,像春天枝头打瞌睡的雀。金少爷嫌他笨,用笔杆敲他的额头,他便捂着脑门,眼泪汪汪地看人。
“少爷,我不是不想听。”
“那你为何睡?”
“先生念得太像催眠曲了。”
金少爷噎住,隔了半晌才道:“以后不许这样说。”
第二日,他却偷偷把先生的座位挪远了些,又叫人给龙馥儿备了一盏淡茶。
龙馥儿也怕黑。
金家宅子大,夜里廊下灯笼一盏盏熄去,风吹过纸窗,像有什么人伏在外头细细叹气。龙馥儿每回洗漱完回小房,都要贴着墙走,肩膀蹭着冰凉的白墙,嘴里念念有词:“后头不会出来,后头不会出来……”
有一回正巧被金少爷撞见。
金少爷站在廊下,披着外衣,手里提一盏灯,看着他像螃蟹似的贴墙挪,眉梢一挑。
龙馥儿吓得差点把盆扔了。
“少、少爷!”
金少爷忍笑忍得辛苦,脸上却仍旧淡淡的:“你在做什么?”
龙馥儿小声道:“墙后面不会有鬼。”
“那前面呢?”
龙馥儿僵住。
金少爷终于笑了,笑得很轻,却把龙馥儿笑得脸都红了。
后来,夜里只要金少爷听见廊下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便会提灯出来。也不说陪他,只走在前头,冷冷丢下一句:“正好我要去书房。”
龙馥儿便跟在后面,抱着袖子,小步小步地踩着他的影子走。
那影子长长地落在雪地上,是少爷辟给他的一条安稳路。
(五)
金少爷十六岁那年,城中风声变了。
那几年,汉城早已不是从前的汉城。
王朝虽还在,宫门外却日日有新东西进来:洋服、电灯、电车、西式学堂、日本人的商铺、俄国人的影子,还有各国公使馆里漏出来的消息。有人仍守着朱子旧礼,有人剪了发、穿了洋装,口口声声说开化救国;也有人在夜里被悄悄押走,第二日便无人再敢提他的名字。旧朝像一盏风里的灯,还亮着,却谁都看得出,灯油快尽了。
金家也不再安稳。
金大人是旧臣出身,仍守着朝鲜旧礼,日日出入衙署,回来时脸色一日比一日沉。夫人烧香念佛,仆役们说话都低着声,像怕一句话说错,便会牵出满门灾祸。唯独龙馥儿像仍不知世事,每日抱着书,替金少爷磨墨,替他理衣襟,又把窗边枯了的花,换成新折的梅枝。
可金少爷知道,他并非不懂。
龙馥儿只是把害怕藏得很好。
有一夜,大雪封门。金少爷在书房读一封密信,灯光照着纸上几行字,字字像刀。他父亲卷入党争,若局势再变,金家恐怕首当其冲。
龙馥儿端茶进来,看见那信,脚步一顿。
“少爷。”他轻声说,“是不是要出事了?”
金少爷将信折起,淡淡道:“与你无关。”
龙馥儿垂下眼。
他最不喜欢听这句话。
小时候他不懂,只觉得少爷说”与你无关”,便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后来他渐渐明白,金少爷每逢害怕,便会这样把人推开,好像只要他说无关,旁人就真能无灾无难。
他放下茶盏,忽然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金少爷。
金少爷整个人一僵。
龙馥儿的额头抵在他背上,声音很低:“不是说好了,长大以后,我也要陪着少爷吗?”
窗外雪声细细。
金少爷握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良久,才哑声道:“谁同你说好了?”
龙馥儿闷闷道:“我自己说好的。”
这话实在不讲道理。
可金少爷这一生,偏偏最拿他不讲道理的时候没有办法。
再后来,金家果然败了。
金大人因旧案牵连,被革去官职,押离汉城,发往北地。家中来过几拨官差,封了书楼,点了田契,又将那些祖上留下的文书、尺牍、藏书,一箱一箱搬走。
许多人是一夜之间散去的。仆役卷了细软,远亲闭门不见,昔日车马往来的金家门前,只剩雪落得很静。朱漆门环上结了一层薄冰,庭中梅枝被压弯,满院白得像一场无人收拾的丧事。
金少爷站在书楼前,看着那些书被人一箱一箱搬走,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龙馥儿却哭了。
他想,我这应该不是为那些书哭,也不是为这座宅子哭。
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进金家的时候,金少爷站在屏风前龇牙咧嘴地威胁他:“不许哭。”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孩子,以为一生不过就是读书、挨骂、偷懒、怕黑,再在夜里一起走过长长的廊。
可世道原来是不讲情面的。
它要带走一个人的父亲,带走他的家,带走他的少年,也不问他肯不肯。
那天夜里,金少爷换了一身素衣,准备离京。
他没有带多少东西,只带了一只旧木箱。箱里有几本残书,一方砚,一支已经开裂的笔,还有龙馥儿小时候画在纸角上的小猫。
龙馥儿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金少爷看着他:“你走吧。”
龙馥儿摇头。
“跟着我没有好日子。”
龙馥儿还是摇头。
“我如今不是什么少爷了。”
龙馥儿抬起脸,脸上还挂着泪,却笑了一下:“那正好。”
金少爷微怔。
龙馥儿说:“从今日起,你不是少爷,我也不是书童。我是龙馥儿,你是昇玟。”
风吹起他的额发,露出那些细小的雀斑。许多年了,他还是那样,像一只胆小又勇敢的小兽,怕黑,怕鬼,怕长廊尽头没有灯,却偏偏不怕陪一个人走进乱世里。
金少爷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最荒唐的幸事,便是在八岁那年,捉到了屏风后这只会抱书、会怕黑、会哭也会笑的小狸儿。
他伸出手。
龙馥儿立刻握住了。
汉城门外,雪色苍茫,南山远远伏在暮色里,像一笔将干未干的墨。宫墙里的灯火还亮着,却已不是从前那种亮法,仿佛旧朝最后一点气息,隔着风,隔着雪,微弱地喘息。
他们像两枚从旧书页里落下来的字,被乱世吹散,又被命运重新排在了一行,两人便是这样并肩往前走,谁也没有回头,任由着来路被雪掩埋。
少爷的手攥得紧紧的,两个人十指扣着,龙馥儿却在这时,被那一点几乎发疼的温热牵住了心神,忽然想起春日时暂避乡间,养过的那只小黄鸟。
那鸟原本是少爷买来哄他的。
卖鸟人说是金丝雀,少爷却觉得像两块黄金换来的麻烦,皱着眉把笼子递给龙馥儿:“父亲说我万两黄金也好,换你的书童也好,总归都太不值钱。如今我拿这个赔给你。”
龙馥儿抱着鸟笼,笑得眼睛都弯了。
“少爷,”你把我的童年还给我了。”
少爷一怔。
龙馥儿又说:“从今日起,陪在你身边的,便不只是那个小书童了。
“你好,我叫龙馥儿。”
他学着初见时的语气,故意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少爷看了他半晌,忽然偏过头去。
“幼稚。”
可那天晚上,龙馥儿发现鸟笼旁多了一小碟细粮,还有一枝新折的白花。
他抱着小黄鸟,趴在窗边笑。
春光落在他脸上,雀斑像细碎的尘星。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被许多人看作外乡人、小狸儿、书童,唯独在少爷这里,他只是龙馥儿。
我的雪,我的灯,我乱世里唯一没有丢失的旧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