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pMother
新时代来临的时候,我爹这老古董也算做了回顺应潮流的时髦事儿,赶趟着以身试法地驾鹤西去。临终前倒也应了他骂人时最爱挂在嘴边的那句晦气话:"死在床上算不得冤。" 于是他果真倒在了那张红漆剥落的雕花木床上,木纹里还存着旧年脂粉味儿,是无数女人翻云覆雨后留下的残温,混着檀香与湿气,腌臜得像一口沉了底的风月井。
那木床原是他年轻时从城里窃来的宝物,彼时说是"时代新产物",比他娘们儿都金贵;却不想最后守到他咽气的,偏偏是这张被他夜夜折腾得吱呀作响的风化枯骨。我站在床尾,看着他最后一次把胸口的浊气吼成一记回光返照,就像把半辈子赌输的命往空气里猛砸了一下,砸得自己都不剩声息。
我那新过门不久的小妈眼尾微垂,正端着一副虔诚得过了火的神态,紧紧包着我爹的左手。他那双被金色中发半掩着的美眸湿润明亮,若不是我站在床角窥见他脸侧被秀发遮去面容下如漩涡般令人沉沦的眸光,我险些要信了他此刻真怀着圣母般的怜悯。他口中轻飘飘吐出的"愿主保佑你",声音软得像羽毛落在水面,却把我床上那苍老迟暮的死相镀出一层虚假的金辉,仿佛他不是在风月场里耗尽了身子骨,而是带着无上光荣回归天国。
他的指尖白得近乎透明,甲缘涂着城里才兴起的玉荷色,落在爹那布满老斑的手背上时,柔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刺得我睁不开眼;那抹颜色本该俏皮轻巧,此刻却像没见过世面的美人儿初学勾引,不知所勾为何物,只将命气轻轻扯得颤了几分。他伏在床侧,金色中发散落遮住半张脸,静得像一朵耐寒却虚伪的金色花,亭亭开在我爹最后一息的余温上头,既像送终,又像候命。他越温柔,我心里越冷,冷得像整个人被扔进井底,连回声都冻在石壁里。
爹荒唐了一生,终倒在这张沾满旧罪的红木雕花床上,也算因果报应;可他这副"代天行善"的模样,比爹所有风流都更叫人反胃。至少爹渣得坦荡,不知遮掩,而他将虚伪装作怜悯,把算计压在叹息里,倒真有几分新时代的恶趣味。
屋里的香火味与脂粉气缠在一起,熏得烛影摇晃,照得爹的死相像旧戏台上落幕太久的道具,而他伏在那里,像替补登场的角儿,柔声细语,却满是他自己的台词。爹直到断气,都没听到我喊他一声"二爸"。
是的,我那被全族骂作妖妻的家伙是一位男子,一个生着东洋人似的漂亮脸蛋、名字也半东洋半乡野的年轻人,却硬说自己是本地血统;说来也不怪我喊不出口,这位"二爸"不过比我留洋未归的哥哥大七天,脸嫩得掐一掐能出水,站在床边扮贤妻良母却像是在同我爹争戏份。爹死在床上,他却活在灯影里,温柔得像一枚泛着金光的毒刺,而我忽然明白,这屋子里真正要开始的,不是守灵,而是一场比死亡更深沉的角力。
我和他谈不上熟,我不回家,他不出房门,甚至连我那老父亲都看不上几面;爹在他面前总是恭恭敬敬,低眉顺眼得不像个当家人,倒叫人分不清究竟谁才是过门入户的那个。
听说他早年是在上海的大世界唱歌的,那地方唱的是曲,耗的是人,灯影浮沉、脂粉与掌声一并发霉的去处,台下人声鼎沸,台上却各自孤绝。他那副皮相生得清亮,谁见了都要以为嗓子也该是水做的,可真等他一开口,却是粗粝得出奇,像砂石擦过旧铜,第一声便把人心口刮得一紧。偏偏这粗嗓不脏不浊,反倒带着被岁月反复摩挲后的棱角,唱到低处沉得住气,往高处去时也不飘,声线里有种被时间凝刻过的重量,像老城墙上剥落的砖缝,丑得坦荡,也真得耐看。
他唱出来的是一寸寸被夜色耗出来的筋骨;也难怪他如今寡言少动,像把嗓子连同旧事一并收进房门后头,只留那副好看的壳子给外人看。
可奇的是,这壳子对着我们、对着身边的人时,却总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像是天生就懂得如何把棱角收好,见谁都能聊上两句,一扯便是整整一个下午的闲话,东家长西家短,说得风和日丽,听着柔情似水,连语调里都不带半点旧戏台留下的锋芒。
他说话时声音低而稳,带着点不急不缓的笑意,不知为何周身总散着一股极淡的香气,像旧衣柜里晒过阳的木头味,又像戏台散场后尚未散尽的余温,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于是大伙儿虽同他接触不多,却都乐得同他说话,仿佛多坐一会儿,日子便能慢上几分。
我威胁他说,等我哥回来了,自有他收拾你,他听了却只是抬眼看我一瞬,随后轻飘飘地笑了笑,语气温温柔柔地应了一声"好呀",像是在应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邀约,既不当真,也不躲闪,倒叫我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没放在心上,还是早已习惯了把所有威胁都当作闲话来听。
我哥也是个二愣子,说他是个少爷,的确是有那么二三分的气质在,站在人群里时风度翩翩,与谁说话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听人讲事极耐心,回话也礼貌周全,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距离,像把自己安放在光影交界处,既不靠近,也不后退。
可一回到家里,面对自家人,他那层壳子便碎得干脆,露出底下不太聪明的本性;从前娘还在的时候,他那副嗓子甜得发腻,说话时尾音拖得老长,像糖精化了水黏在舌头上,又像小狗围着人脚边转圈,摇着尾巴低低地哼,明明是个大男人,却能把撒娇这回事做得自然又理直气壮,叫人想数落都下不去嘴。
但我显然不该是能把这一幕同我后爸叨叨,那时候我一心替他撑场面,逢人便吹,说我哥是天降的紫薇星,命里自带贵气,走到哪儿都该有人让路,连我自己说多了都快信了,只当他同二爸之间,顶多也就是我哥头一回见着这位后来的长辈。
可怪就怪在这"头一回"上。那日他们初次照面,说话却熟稔得过分,一个开口,另一个便知该怎么接,偶尔一个眼神落过去,话便自然收住,像是早就排演过无数遍似的;我起先只当是我哥生性会做人,又或是二爸这人待谁都温和,直到后来细想,才慢慢觉出那层不对劲来。
那不是新识之间的客气,也不是刻意维持的热络,那两厮若不是高山流水里偶然对上的伯牙子期,便必然早已在别处把话说尽。只是那会儿我并未觉出什么异样,只顾着对着我爹那口棺材发愣,满脑子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心思,想着没了这层庇护,我日后能到手的零用怕是要被层层苛扣,悲从中来,硬是逼出了几滴真切的眼泪,费劲得很,抿得眼眶生疼。
也是在那样半真半假的泪光里,我才从余光瞧见他们的手。那动作原也寻常,每一个前来悼念的人都会如此安抚亡者身边的人,或轻拍,或交握,不过是礼数罢了;可偏偏他们握得太稳了些,指节贴着指节,像是早已熟悉彼此的温度,不需确认,也无需退让。那一瞬我仍未多想,只当是场合使然,可后来回忆起来,却怎么也绕不开那画面:那不像是临时借来的安慰,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靠近。
看他们说话的神情,语气不急不缓,接得自然,连停顿都恰到好处,仿佛不是第一次并肩站在这样的场合。我当时尚不懂,只觉得他们谈得投机;直到许久之后,零碎的线索一点点拼合,我才隐约意识到,那日我以为的"初见",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觉。
我哥回来后,这个家像是被人重新扶正了梁柱,日子重新有了章法,他成了名正言顺的主事人,来往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而我,不过是个在屋里屋外游荡的闲人,走得慢些,站得偏些,便总能撞见些旁人不曾留意的细节。
比如递水。客人多的时候,屋里总是乱的,桌上杯盏东一只西一只,我哥说话说到一半,嗓子干了,便起身去倒水,回来时两手各执了一杯。我起先还暗自高兴,以为他总算记得我在场,结果他脚步一顿,顺手便把其中一杯递给了二爸,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分好了归属,连犹豫都没有;二爸接得也轻,指尖贴着杯沿,低头喝了一口,连一句谢都省了,仿佛这水本就该在那里。我站在一旁愣了愣,我哥才淡淡瞥我一眼,说了句"自己倒",语气平常得很,倒显得我先前的期待有些多余。
类似的事不止一回。风大的时候,我哥总会不动声色地往二爸身前挪半步,像是替人挡风,又像只是站得随意;屋里有人来回走动,他的手会虚虚地护在二爸背后,却并不真的碰上,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显亲昵,也不显疏离。二爸似乎也早已习惯这一切,从不回头看他,只在合适的时候微微侧身,让出那点空间,仿佛两人早就排练过这样的站位。
他们说话时亦是如此。我常常在一旁听着,只觉得顺耳,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我哥起个头,二爸便知道他要往哪儿去,话不用说满,眼神一落,句子便自然收住;有时二爸轻轻"嗯"一声,语调极低,我哥便接着往下说,像是得了什么确认。那不是刻意的体贴,更像是一种默契,时间久了,连我这个旁观的人都懒得插嘴。
奇怪的是,我始终看不出二爸在求什么。他既不显得依附,也不见得需要照拂,好像留下来这件事,本身就不必理由;而我更看不清我哥在想什么,他忙着撑起这个家,忙着应付外头的局面,却又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格外周全,周全得不像是随手为之。至于他们彼此求什么,我更是无从揣测,只觉这乱世里人人都在找落脚之处,而我偏偏站在最边角,看得见,却插不上手。
这样的场面多了,我便慢慢不再伸手。我开始学会站在一旁,看他们在日复一日的琐事里并肩而行:谁先开口,谁自然接住;谁话说到一半停下,另一个便顺势补全;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一个刻意的动作,一切都恰到好处,像两条早已摸清彼此走向的河,各自流淌,却在暗处汇合。我反倒成了那个总是慢半拍的人,在他们之间兜兜转转,像个误闯进来的旁观者。
我说不上来二爸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似乎并不刻意留下,却又自然而然地留了下来;不见他向我爹求什么,也不见他向我哥索取什么,倒像是命运自己替他在这个家里挪出了一张椅子。而我更说不清我哥在求什么,他从来不言付出,也不提回报,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一切安排妥当,像是早就接受了这种并肩的方式。我站在一旁,看得久了,反倒生出一种奇怪的茫然:在这乱世之中,他们似乎各自都有了去处,而我却像个被风一吹就要倒的蝼蚁,只能睁着眼睛,看命运在别人身上落座。
他们的性情分明并不相像,却又奇异地契合。
二爸那个人,像是自带一层柔光,谁同他多说几句话,火气便能消下去一半;再糟糕的情绪,从他那儿绕一遭,出来时都像被洗过似的,带着点春风和煦的味道。他不劝人,也不评人,只是听着,笑着,便叫人心里慢慢松动。我哥则是另一种,锋芒收得极好,进退有度,生意人也罢,长辈也罢,都乐得同他打交道,说这孩子看着舒服,听着也舒服,一看就是个好料子。他们一个像水,一个如岸,看似毫不相干,却偏偏能让人靠得住。
那时候我尚未想明白这层关系的名字,只隐约觉得,这样的两个人,叫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要么想成为他们,要么想成为他们的朋友。
那些本不该由我窥见的细节,却偏偏一桩桩落进眼里,像翻到了不属于自己的页码,只能合上不提,却再也忘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