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雾山残录
阿娘说今儿个后山进了个客,是位年轻俊秀的郎中,也是同阿兄一道长大的好友。
阿梅想不到那个不苟言笑的阿兄能有什么朋友,忖度了半天仰起头问阿娘,也是和阿兄一样得了癔症的人吗?
癔症是听不得的两个字。
阿娘手里的针线一下停了。她这些年洗衣烧火做惯了粗活,手指粗糙,指节也大,像老树根。可那双手覆上阿梅眼睛时,却依旧很轻,带着一点潮湿温热的气息。
她袖口有股淡淡的艾草味。
乡下女人身上总有这些气味。烟火、草药、潮气,还有一点长年累月洗不净的辛苦。
那只手遮得并不严。
光还是从指缝里漏进来。
阿梅被捂着眼,倒也不挣扎,只细细地哼起来,声音尖尖的,像檐下刚出壳的雏雀。
阿娘低声哄她:"莫听,莫问。"
她嘴上这样说,眼睛却朝后山望了一眼。
窗外正落雨。
南边的山一到梅季,总像浸在水里。雾气贴着屋檐、石阶与发黑的木窗缓缓游着,院里晾着的衣裳总也干不透,摸上去潮津津的。呼吸不再轻飘飘得,沉得像灌了铅,一寸寸压上村里人的背脊。人走在路上,总低着头,鞋底黏着泥,连说话声都像被水汽泡软了,湿漉漉地浮在半空,如袅袅炊烟盘旋于空,久久不散。
大伙儿说,山是活的。
这话原是没什么根据的。只是人一旦老了,眼睛耳朵都渐渐昏聩,反倒比年轻时更愿意相信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山间晨雾遮着层层叠叠的林峦,风一吹,树影摇晃,像真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呼吸。
于是凡事便都有了缘由。
阿梅不懂这些。
她尚且年幼,不晓得何谓活着,也不晓得什么又算真正死去。她只知道清晨的时候,山里会有鸟鸣,会有树叶被风吹动时沙沙的响声;夏天雨水落下来,溪流会涨,夜里还能听见蛙声连绵。有时阿梅蹲在门槛边择菜,听风从林子深处穿过去,也会忽然觉得,那山不像死物。它太大,也太安静了。白日时乌沉沉地伏在那里,夜里又像会慢慢醒过来。
她不大敢说,毕竟自阿兄病后,阿娘便很怕后山。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阿兄是村里最体面的后生。识字,会念书,逢年过节时还能替人写春联。镇上的先生说他脑子活,若肯出去,总能挣份体面前程。
可阿兄没走。
他留了下来。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已经做了村里的头儿。谁家分田,谁家修路,谁家孩子病了请不请郎中,最后总得问他一句。
阿娘提起这些时,总有点隐隐的得意。
"人肚里有墨水,说话自然有人听。"
她讲这话时,嘴角总微微抿着,像怕欢喜漏出来。
"管秩序的嘛,"她一边纳鞋底,一边慢吞吞地说,"总归是孤独的。"
所以村里人都敬阿兄。
逢年过节,总有人往家里送鸡蛋、米酒和新打的糍粑。阿兄坐在人群里说话时,声音总是不急不缓的,像山涧里的水,慢慢流着,便叫人觉得安稳。
可是大伙儿又都怕他。
孩子见了他,会下意识收声,大人同他说话,也总带着点小心翼翼。那感觉很怪,像后山那些深潭,水面平静,底下却不知道沉着什么。
阿梅自打出生起便晓得,这村、这家,都是背靠着山活的。
春日里的雨,夏日里的溪,秋收时沉甸甸的稻穗,冬夜烧不尽的炭火,全是山给的。
老人们敬山,怕山,也爱山。
逢年祭祀时,家家户户都会往后山送香火与新米,像供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而阿兄,便是山认下的人。
小时候阿梅总见他站在祭台前。
风从山里吹出来,卷得他衣角微微晃动。村里人站在底下望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虔诚的信赖,仿佛只要阿兄还站在那里,这山便会一直庇佑他们。
自打阿兄开始主持祭山后,村里的日子确实一年比一年好。
旱的时候,后山的溪没断过。雨大的年份,别村的田都淹了,偏他们村保住了收成。有人孩子久病不愈,上山祭过后,竟也慢慢好了。
是阿兄最先说,山里住着"那位大人"。
他说自己见过。
说那位大人生得极美,有一双明辉动人的眸子,阳光洒在那头明艳的秀发上,像是旧首饰匣里一层褪了色的金箔。他身上罩着一件宽大的白衫,薄得几乎透明,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向一边,袖口磨旧了,洗得却很白净,起风声,掀衣摆,便是一缕山林原野的白魂,无处归,处处在。
山神大人的心肠软,最听不得人受苦。只要诚心祭拜,便会保佑村子。
阿兄私底下又和阿梅咬耳朵说山神也是个顽劣的小孩,他喜欢赤着脚踩溪水,喜欢蹲在树上看人,还偏爱看底下那些村民对着他低头跪拜的模样,便是见得人间苦难才愿意伸出援手。阿梅看着阿兄的身子离得越来越远,耳边的声音却如雷贯耳般乍然。
"可是阿兄,"阿梅觉得自己的声音又远又飘,躲到了阿兄的身后,离着自己越发得遥远,"没有山神的保佑,我们连手都递不出去了哇。"
阿兄看向阿梅身后的矮墙。
目光掠过她脚边新开的凤仙花,又慢慢越过她的头顶,落去了很远的地方。像是在看山。又像透过山,在看别的什么。
"你觉得,"他忽然开口,"阿兄能不能替代他?"
风从后山吹下来,檐角挂着的铜铃轻轻一晃。
阿梅怔了一下。
她年纪还小,并不真正懂"替代"是什么意思。她只是下意识觉得,阿兄说这话时,声音轻得有些奇怪,如履薄冰般得贪婪。
于是她摇头:"山神大人就是山神大人呀。"
阿兄听完,嘴角慢慢咧开,像墙皮被潮气浸久后,一寸寸剥落。
"是啊,"他说,"谁会想要孑然一身呢。"
这样说着玩笑的阿兄穿起了宽大的白衣,料子旧而薄,风一吹,空荡荡地贴在身上。又把从前束得整整齐齐的长辫松开,任乌黑的发垂下来,被山风吹得散乱。
祭山时站在石阶最上头,背后便是后山层层叠叠的林峦。阳光落下来,照得他半边身子发亮,底下的人仰头望他,眼睛里满是敬畏。
起初他还会低头避开,后来便渐渐习惯了。他说话越来越慢,也越来越轻,仿佛人只要把声音压低,便天然多出几分神性。
他赤脚踩进溪水里,说话时微微偏头,模仿着看人时那种温柔又疏远的眼神。
娘说阿兄这是心事重。她向来是站在阿兄这边的,阿兄说山里有神,她便信山里有神。阿兄说今年祭山要提前,她便早早备好了新米和香火。可如今阿兄夜夜往后山去,回来时衣摆湿透,眼神空得像被雾掏过,她却忽然变了脸,恨恨地道阿兄这是中了山里那缭绕云雾的邪,被害得染上了癔症,成天去妄想那不存在的山神。
她说着说着,又像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够妥帖,便急急改口,说也不是没有山神,只是那山神哪里算得上神,分明是个惯会蒙蔽人眼的妖物。阿兄这些年替他守着香火,替他受着村里人的跪拜和指望,为了山神的声誉鞠躬尽瘁,到头来却落得这个下场,倒像是被恩将仇报了。
阿梅听得懵懵懂懂,只觉得娘的话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像梅雨天里乱绕的风,怎么吹都吹不出这座山。她只听进去"癔症"两个字,它们刻出了娘脸上的皱纹,让本就粗糙的手又加深了些毛躁的触感。
她贴上那只温热却遮不住光的手,从那缝隙里等到了一个推门而入的人。
风裹着雨丝一道灌进屋里,吹得檐下铜铃轻轻晃了一声。木门被缓缓推开时,先探进来的是一截苍白的手,修长,清瘦,扶在门框边,像久不见日头的人。
随后,那人才低着头迈进来。
雨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淌。
他背着旧药箱,身上的深色衣衫被山里的潮气浸得发沉,偏偏整个人却安静得很,像一路踩着雾走来的。
阿梅怔怔望着。
她原先总觉得,能和阿兄做朋友的人,多少也该带点山里的怪气。可眼前的人没有。他只是太静了,静得像后山深处那些终年照不进阳光的潭水,连呼吸都像轻的。
娘覆在她眼上的手,不知何时慢慢松开了。
屋里的光重新落下来。
那人却仍站在门边,像还带着山里的湿气。雨水顺着他发梢一点点往下滴,在脚边积成一小滩暗色的水痕。
阿梅这才发现,他其实很年轻,年轻得甚至不像个郎中。
村里那些替人瞧病的大夫,多半上了年纪,身上总带着股浓重药味,连说话声都像浸透了苦汁。可眼前的人却不同。他身上没什么药香,只有很淡的一点草木气,像雨后被踩碎的叶子。
娘已经站起身迎了过去:"路上难走吧。"
她边说边去接那人的药箱,语气比平日客气许多,甚至带了点说不出的拘谨。
那人却轻轻避开了。
"不重。"他说,声音放得低,也很淡,但嗓音又很清亮,像早晨等朝阳起的鸟儿的鸣啼。
阿梅偷偷看他。
他的刘海遮去了眼帘,此时被他微微勾起,撇到了两侧,露出了那双生得极黑的眼睛,眼尾却微微垂着,因此瞧人时,总有种安静过头的意味。可那双眼又太清,像能照见什么似的,叫人不敢久看。
娘搓了搓手:"阿兄方才还念着您呢。"
那人嗯了一声,目光却没立刻往里屋去,反倒微微侧过脸,看了眼门外的后山。
层层叠叠的林子浸在雨里,乌沉沉伏着,像什么巨大东西蜷缩在那里。
"我和您说过,"他收回了视线,"信了又恨他无能,不信却不舍丰收,这是行不通的。"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话从口出像流水潺潺,阿娘的脸色却白了白。
屋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檐角铜铃被风吹得晃了一声接着一声,细得像针。
他捉到了阿梅从阿娘身后悄悄探出的眼神,低下身子,蹲了下来,耸拉的眼皮被双眉抬了起来。
"眉眼是像的。"他摸了摸她的头。那双手生得很瘦,指骨一节节抵出来,像白瓷底下隐约浮着的裂纹。
淡淡的皂香顺着裂纹攀上了阿梅的鬓发,她嗅到了眼前人的笑容。他的声音很好听,阿梅迷迷糊糊地想,像连阴许久后,破开天的那道光。
还来不及阿梅多想,头上倏然一轻。年轻人春风和煦的声音又把自己的名字送了过来:"我是金昇玟。"
他把阿梅的应声堵在了嘴边,对着阿娘说:"它快要替掉他了,我救不了他。"
阿娘便是脱口而出:"那你回来作甚?"
话罢她惊慌失措地捂住了嘴,似乎没料想这心里头地想法能一溜烟似得跟着跑出来。她推了推粘着她的阿梅,驱赶似得嚷嚷道去去去,边儿玩去,等阿娘来唤你。
这时候她倒是忙了起来,脑袋晃向左又甩向了右,左腿打着转儿,右脚抖得像在发颤。
"我不是那个意思..."金昇玟还是蹲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仿佛看不懂阿娘突然忙起来的尴尬,阿娘只好又一次主动开了口。
金昇玟却不接这茬,那头发被雨水浇得又顺又平,衬得那张白净的脸儿无辜又茫然。
"阿梅想见山神哥哥吗?"他问道。
阿梅探出的脑袋又缩回了阿娘的身后,目光畏畏缩缩地转移到了她的阿娘身上。
阿娘一把薅住阿梅的眼睛,替她婉拒道:"小小的年纪她哪儿受得起。"
昇玟的眉像是被她这句话抚平了,不刻意睁大眼睛时倒显得人聪慧了些,但是跟着周身的温度也降了下来。他转身从药箱里掏出了一包折得方方正正地草纸。黄褐色的草纸薄,边角软塌塌地卷着,被山里的湿气浸得发皱。
他捏在手里递过来时会发出很轻的窸窣声。淡淡的苦药味一下散开来,混进了屋里的雨气与艾草的气味里。
阿娘那双眼眸子早就黏在了他的药箱上,饿狼扑食般得夺过。
"你为什么不和她说?这药该怎么用?"
低沉的声音随着山雾一道漫了出来。
昇玟抬起头时,溪水正从石缝间缓缓流过去。
夜里的后山潮得厉害,雾气沉沉压在林间,风一吹,树叶便窸窸窣窣地响。那人赤着脚坐在高处的树枝上,裤脚湿淋淋卷到膝边,宽大的白衣被山风吹得鼓起来,轻飘飘地晃。
一点金色落进了月光里。
那颜色生得太亮,像有人从月亮上削下来的一小片冷光,湿漉漉搭在他肩头。山里的雾气一浸,那张脸便也跟着朦胧起来,只剩眉眼仍旧清晰,漂亮得近乎妖异。
他生得实在太好了,好到叫人第一眼便生出一种莫名的惶恐,仿佛这样的存在,本就不该出现人世里。
昇玟低头,把剩下的药草慢慢收进布袋:"你偷听人说话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树上的人却笑了,那笑声轻得很,像溪水碰了下石头。
"好过分呐,昇玟,"他说:"你不是个合格的济世救人的虫师,他会越走越极端的。"
说着,身子往后微微一仰,整个人几乎快融进浓重夜色里,只剩那双眼睛还亮着,像林子深处,被月光照湿的小兽。
"你也不是个合格的山神。"昇玟低下了头,将药草一株株收进布袋,"你应该为他的重生祝福。"
枝叶轻轻晃了一下,那道白色的影子已从树上消失了。
下一瞬,潮湿的风便擦着昇玟耳侧掠了过去。那人赤着脚踩过湿漉漉的青石,宽大的白衣拖曳着水气,整个人轻得像山里的一缕雾。他凑近昇玟的颈侧,轻轻嗅了嗅,发尾扫过皮肤时,带起一点潮湿的痒意。
"昇玟,"他慢吞吞地笑,"你身上又是一股苦药味,还有一股皂香。"
话还没落,人却又忽然退开,白影一晃,转瞬便融进了林间,只剩风还在轻轻地吹。
昇玟却连头都没抬。
"龙馥,"他说,"过来吃东西。"
林子静了一会儿。
不远处的树影轻轻动了动,那人才终于慢悠悠地晃出来。湿漉漉的金发贴在他脸侧,被月光一照,像有人从夜色里掬出了一捧碎金。他生得实在漂亮,偏偏那漂亮又轻如鸿毛,眉眼被山雾浸得朦朦胧胧,像随时会化进这片林子里似的。
他嘟了嘟嘴。
"你这是在替我打抱不平哎,"尾音被他拖得很轻,倒像撒娇,"我才不想拂了你的好意。"
话是这么说,他又蹦了起来,滞在空中盘腿又缓缓落下:"山神只需要解馋,山神不需要吃东西。"
"不是甜的我不吃哦!"
"村民的东西别收了,"昇玟把手里的馅饼递了过去,"回头又要坏身体。"
龙馥没有在听,他眼眸子骨碌一转,盯上了药箱:"有甜味。"
"昼颜之虫,"昇玟解释说,"对你该是没用的,山神不会朝生暮死。"
龙馥接过他的馅饼,小小地咬了口酥脆的边儿:"山里也有,这是个很好的生意。"
"死亡是无痛的消散,"他囫囵吞枣般地又来了一大口,"宿主的身体会像细沙一样平静地随风而去,那股味道很好闻。"
"你如果不喜欢的话,就不会留住那股味道了。"
"如果有选择的话,你会把你的生命压缩在一天里吗?"
昇玟没有吭声,尝试替他拭去唇角的碎渣:"不是说要好好认识人类吗?"、
"我的时间不多了,"指腹擦过时,龙馥眨了眨眼,像被什么很小的东西惊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我还是很懂人类的,至少这个香香的小家伙,我明白为什么大家想要拥有它。"
山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龙馥回到了树根上,脚尖悬着,慢慢晃了晃。
"他们想活久一点,又总是嫌活着苦,想死,又怕疼。求神明帮忙,帮完了又要问为什么不是更好。"
"知晓自己何时生,何时死,连生死都能自己掌握,还能被同类视为神引。"
"你要离开吗?"昇玟轻声问,"光脉在流逝。"
龙馥歪着脑袋问他:"你带我走吗?"
"我会跟着光脉。"昇玟答。
"阿兄做过好人,"龙馥没接昇玟的话,只低头盯着地面,月光落在自己那截苍白脚踝上,轻得像一捧快散掉的雪,"虫不会作恶,他们偏要叫它山眚。"
说到这里,他倒轻轻皱了下鼻子:"好难听。"
阿兄中的这种虫原本生在山脉深处,靠"回响"活着。
它会钻进那些长久凝视某种东西的人心里。
若有人日日望山,它便让那山越来越近;若有人夜夜思念,它便让梦越来越真。
龙馥和昇玟说,人要是长久望着什么,魂便会一点点褪下来,它无色无味亦无处不在。
他那会儿说这话时也是塞着馅饼。酥皮碎屑沾在唇角,被月光一照,竟也亮晶晶的,昇玟没有靠近他,只是静静地瞧着。山神吃东西原是很没有体统的,一点不庄严,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眼睛却仍旧漂亮得惊人。
昇玟扣着手指,好像被回忆勾去了神,半晌才应了句:"望得太久,就会生妄。"
"妄是什么?"
"明知不是你的,偏要当成你的。"
龙馥听了,倒像听见什么新鲜话,脚尖在半空里慢慢晃了两下。他的白衣被风吹得贴上膝盖,又鼓起来,像山里一口太轻的叹息。
"那阿兄从前不是这样的。"
龙馥捏着手里的馅饼,像是忽然被那块东西绊住了心神。他咬了一小口,又不吃了,只拿指尖轻轻抠着边上的酥皮。
"他从前给我带过糖。"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人给人东西,不一定是因为喜欢。"龙馥说完,低低笑了一声。那块馅饼被他捏在指间,酥皮已经快叫山里的潮气泡软了。
"他那时还不敢看我,把糖放在石头上,人就跑了。后来胆子大些,便开始同我说话,说村里人指望他,阿娘指望他,先生也指望他,人人都说他往后会有出息,可没人问他愿不愿意有出息。"龙馥说到这里,金发从肩头滑下来,在月光里亮得不大真实,"我那时候不懂。我问他,既然不愿意,为什么不走?他说走不了。"
昇玟垂着眼,把布袋口重新系紧。
他说:"人说走不了的时候,往往已经在等谁来拉他一把。"
龙馥偏过头看他:"你会拉吗?"
昇玟停了一下:"看是什么虫。"
"若不是虫呢?"
这回昇玟没有答。溪水从他们脚边慢慢流过去,夜里的水声很细,像有人在远处拆一封旧信。龙馥坐在树根上,脚尖轻轻晃着,宽大的白衣被风吹得贴住小腿,又很快松开。
"阿兄那时也这样问过我。"他说,"他说,倘若有一日他走不了,我会不会拉他。我说我不会。我又不是绳子。"
山神本来就是这样,温柔时像春水,冷淡时也像春水。水不会故意淹死人,只是人偏要往深处去,便怨不得水无情。
昇玟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拿走他膝上那块软掉的馅饼:"凉了,别吃。"
龙馥仰脸看他:"你又管我。"
"你反正也不听。"
龙馥笑起来,眼睛弯着,月光碎在里面:"那你明日还给我买吗?"
"看你今日有没有好好听话。"
山雾慢慢涨起来,白茫茫地压过溪岸。龙馥坐在雾间,半个身子被月光照着,半个身子隐进夜里。昇玟看着他,觉得他比方才淡了一点,像纸上濡开的金色,很轻地要被水带走了。
过了许久,龙馥问:"昇玟,若有一日我也走不了呢?"
昇玟没有犹豫地答道:"我会来。"
"你不是要跟着光脉吗?"
"嗯。"
"那你怎么来?"
昇玟把药箱扣上:"所以你不要走到那一步。"
龙馥安静下来,片刻后笑了:"你这人好奇怪。明明是你不能留下,却总说得像我不愿意走。"
他后半句的话几乎被山里的雾吃掉。那雾气一年四季都像活的,尤其到了夜里,白茫茫地沿着溪岸往上爬,慢慢缠住树根与石阶。龙馥躲进了那片雾里,宽大的白衣被潮气浸得有些发沉,金发却仍亮着,像旧戏台上迟迟不肯熄的一盏灯。
昇玟没有接话。
他这人向来如此,旁人若把心剖开给他看,他也不过低头替人缝好,针脚细细密密的,连一句多余的安慰都少有。可偏偏是这样的人,才最叫人放不下,像雨天里一件晾不干的旧衣裳,贴在身上,冷是冷,却总带着一点体温。
龙馥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又笑:"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从前什么样。"
"从前你会凶一点。"
昇玟背起药箱往前走,鞋底踩过潮湿落叶,发出很轻的声响。龙馥便赤着脚跟在后头,脚踝白得晃眼。他是山里养出来的东西,走路时总没什么声音,像风吹过去,又像雾自己散开了。
"你小时候脾气很坏。"龙馥慢吞吞地说,"我第一次跟着你下山,你就差点把我丢在镇上。"
昇玟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把人家的金鱼全放回河里了。"
"它们本来就该活在水里。"
"那是卖鱼的摊子。"
龙馥便不说话了,踩着昇玟落下的影子走。山路狭窄,两边草叶长得太盛,被夜里的露水压弯了腰,蹭过他小腿时,留下一道一道湿痕。
过了会儿,他又轻声道:"可你还是回来找我了。"
昇玟脚步顿了一下。
龙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偷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你那时候在生气。"
"没有。"
"有。"龙馥固执道,"你坐在桥边,一整夜都没和我讲话。"
他说着,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笑得更厉害了些,"我一说冷,你还是把衣裳给我了。"
山里的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溪水微凉的气息。昇玟额前被雨水浸湿的碎发轻轻晃了一下,人却仍旧淡淡的:"你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我现在也不懂。"
龙馥说这话时,倒难得认真。
"人为什么会想变成另一个存在?"
月亮被云遮住半边,山林一下暗了。远处不知哪里传来夜鸟短促的一声鸣叫,很快又静下去。龙馥停在原地,整个人薄得像一张快被水浸透的纸。
"阿兄后来越来越像我了。"他说,"他说话像我,穿衣像我,连看人的眼神都像我。他坐在祭台上时,底下的人已经快分不清谁是山神了。"
"可他还是不高兴。"
"为什么呢?"
昇玟看着他。
龙馥是真的不明白。
他太不像人了。人会嫉妒,会不甘,会想把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牢牢攥进手里,可龙馥不会。他像山里的月亮,溪里的水,漂亮归漂亮,却没有"占有"这一说。
昇玟低声道:"因为他想成为你。"
龙馥眨了眨眼:"成为我有什么好。"
"因为你不会老,不会病,也不会死。"昇玟解释说,"你心里干净得很,没有那些黏腻的人气。人世间那些嫉妒、怨恨、算计,到了你这里,好像都轻飘飘地落不住。别人待你好一分,你倒肯记上十分,只想着怎么还回去。"
"这样的人,是很容易被爱的。像庙里新换上的瓷观音,眉眼低低的,连尘灰都舍不得落上去。"
"可你又偏偏不是菩萨。"昇玟补充道,"你有自己的脾气,也有自己的规矩。你肯对人好,却不肯为了谁,把自己拆碎了供起来。"
山风吹过来,把龙馥额前的金发轻轻吹散。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很轻地开口:"他们爱的又不是我。"
他的声音也淡了:"他们爱的,是愿望得以实现的快乐。"
这话说出来倒不像埋怨,山神很少会有好奇以外的复杂情绪。他太久太久地待在山里,看惯了春天的雨、秋天的虫、人间的生离死别,于是连伤心都显得很淡,像旧绸缎上磨薄的一层颜色,仍旧漂亮,却已经透光了。
夜里的山是默也是墨,连远处树梢都快看不清了。龙馥坐在溪边,脚尖浸在水里,水流顺着他苍白的脚背淌过去,竟像要把他整个人带走。
昇玟忽然道:"上来。"
"水凉。"
龙馥抬起头:"山神不会着凉。"
嘴上这样说,人却还是乖乖从溪里出来了。湿漉漉的脚踩上岸边石头,留下一串浅浅水痕。他凑到昇玟身边时,身上那股山里的潮气便也跟着压过来,凉丝丝的,混着一点草木和溪水的气味。
昇玟低头替他擦脚。
龙馥起初还低头看着,后来便渐渐不安分起来,脚尖轻轻蹭过昇玟掌心。昇玟由着他肆意地摆弄调戏,只等实在忍不了时才淡淡道:"别动。"
龙馥便真的不动了,只是撑着脸看他。
月光落在昇玟低垂的眉眼上,把那张原本就白净的脸照得更淡了些。他这人生得其实很好,眉骨清秀,鼻梁也挺,只是神情总淡淡的,像什么都压在心里。偏偏龙馥知道,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小时候会因为药熬坏了偷偷生气,会因为镇上的孩子欺负人,拎着木棍追人半条街。那时候的昇玟像山里的青竹,年轻、锋利,被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龙馥低头看着他,忽然说:"你老了。"
昇玟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哪里老。"
"这里。"龙馥伸手碰了碰他的眼睛,"以前这里不会这样垂下来。"
昇玟拍开他的手:"那你真是没大没小。"
龙馥却笑得很开心。
"人类长得真快。"他说,"我上次见你,你还会因为我偷吃药材生气。"
"你现在也偷吃。"
"那不一样。"龙馥慢吞吞地道,"以前你会凶我。"
昇玟低头把布巾拧干,没说话。
龙馥便又凑近了些,金发垂下来,扫过昇玟肩头。他离得近时,总有种潮湿温暖的香气,像晒过太阳的草叶被山雾浸了一夜后留下的气息。
"昇玟,"他问,"你是不是不舍得凶我了。"
山风檐角般细细地掠过耳边,昇玟只要一昂首,就能对上龙馥正瞧他的那双眼。眸子生得太亮,像有人把整片月色都揉碎了丢进去,神情却干净,什么都不懂似的。
人若被这样一双眼长久地望着,总是会生出妄念的。
难怪阿兄会疯。
昇玟低下头,把布巾收回药箱里,动作仍旧平静,像什么都没听见。可龙馥偏偏不肯放过他。他这山神做得并不庄严,旁人求神时总恨不得把头磕进泥里,他却喜欢蹲在人身边,一寸寸地看人脸上的神情,像个天真的孩子拆开新得的玩具,非要看明白里头装着什么。
"你方才在想阿兄。"他说。
昇玟"嗯"了一声。
"你怕自己也会那样?"
夜里的风一下静了。
山林深处传来极远的一声虫鸣,又很快沉下去。龙馥还坐在那里,湿漉漉的金发垂在肩头,白衣贴着单薄的身子。山里的雾气把他泡得太淡了,远远看去,倒像什么旧画上的人影,稍不留神便会被夜色吃掉。
昇玟许久才道:"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人。"
龙馥怔了一下,忽然就咧嘴笑了起来。他笑起来总有种很奇异的天真,眼睛弯着,像月牙落进水里,连山里的夜都跟着软了一寸。
"那阿兄也知道。"
"他后来不信了。"
溪水顺着石头缓缓流过去,凉得像某种永远不会停下来的东西。过了会儿,龙馥才勉强接上道:"人真奇怪。明明是自己先忘的,却总觉得是别人变了。"
他站起身来,赤脚踩过溪边湿软的泥土,转身往林子深处走。他走路时衣摆总拖得很长,月光落下来,把他的影子照得很薄,薄得像纸。
"昇玟。"他背对着他叫。
"嗯。"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害怕过吗?"
山风轻轻吹动树叶。
昇玟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很小,跟着师父进山寻虫。雨刚停,山里的路泥泞得厉害,鞋底踩下去,全是潮湿腐烂的草木味。他一个人落在后头,顺着溪水往前走,远远便看见林子深处坐着个人。
那人赤着脚,白衣宽宽大大罩在身上,金发被水汽浸湿,像月亮掉下来的一点冷光。
他那时也这样坐在溪边,低着头,看水里的月亮,漂亮得不像活物。
昇玟站在树后,很久都没敢动。是龙馥先抬起头,看见了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却一点恶意都没有,像山里的鹿,安安静静望着人。
他问:"你也是来拜我的吗?"
昇玟摇头:"我是来找虫的。"
龙馥便笑了:"山里到处都是虫。"
"我要找的是会吃人的虫。"
"那吃人的人你会捉吗?"他说这话时,语气天真得很,像在问天气,昇玟却一下怔住了。
没等他给出答案,师父就跟着他留下的记号急急忙忙地走来,远远看见龙馥,他的脸色霎时白得厉害,拉着昇玟便走。下山的时候,师父一路沉着脸,一句话都没说。直到快出山了,才低低骂了句:"你胆子真大,什么东西都敢看。"
昇玟不太想去明白,山里的老人都说,神是不能长久直视的。
人若望神太久,魂会被一点点勾走。
于是他低声道:"害怕过。"
龙馥偏过脸:"那后来为什么不怕了?"
山里的雾已经很重了,重得快看不清彼此的眉眼。只有龙馥那头金发还亮着,湿漉漉地浮在夜色里,像某种快要消失的梦。
过了很久,昇玟才说:"因为你先朝我走过来了。"
龙馥这回很久都没有笑。
山里的风一阵阵吹过去,把林子吹得簌簌作响。远处的溪水仍旧流着,月亮却已经渐渐沉下去了。龙馥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他才慢慢走回来,在昇玟身边坐下,肩膀轻轻碰到他的肩。
"昇玟,"他低声问,"你以后也会忘记我吗?"
昇玟没有立刻答,目光所及是龙馥赤着的脚,脚踝苍白,沾着一点泥水,于是他便伸手,把他的脚拢进掌心里。
"不会。"
龙馥抬头看他:"人都会忘。"
"那我记久一点。"
龙馥看着他,似曾相识的神色里又隐隐有点说不出的难过。山里的神活得太久了,久到见惯了人来人往,见惯了誓言像潮气一样,晒一晒便散了。
有些话,问出口时其实便已经知道答案。人会老,会病,会忘,会变心。今夜说着"不会"的人,许多年后,也许连当初说这句话时吹过的风都记不得。龙馥只是活得太久,于是比谁都更早知道,这人心亦如人间千变万化。
山里的雨停过一阵。
后山却越来越静。
阿兄开始不再下山。他终日坐在祭台上,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衣,头发披散下来,远远望过去,竟真有几分像龙馥。村里人起初还怕,后来见他仍旧能"请"来风雨,请来丰收,便又慢慢拜起他来。
人总是这样的,拜久了,假的也会成真。
祭台上的灯越来越多,夜里远远望去,像整座山都睁了眼。阿兄坐在最上头,宽大的白衣被风吹得空荡荡,底下乌泱泱跪着人。香火、米酒、糍粑、新杀的鸡,全堆在石阶前。村里人不再分辨那究竟是不是山神,他们只管求。求雨,求财,求病好,求孩子有出息。只要有所回应,谁坐在高处,便都可以被叫作神
龙馥站在树上看,他很安静。
"他们已经分不清了。"他说。
昇玟没说话。
"从前他们拜我,是因为怕山。"龙馥低头笑了一下,"现在他们拜他,是因为想求得他们能一样成为神的心。"
他越来越淡了,夜色浓些的时候,连衣角都像快融进雾里。
昇玟忽然道:"你真得该离开了。"
龙馥偏过头看他。
"光脉撑不了多久。"
"你终于舍得带我走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倒真像个讨到糖的小孩。可昇玟知道,他其实没有那么高兴。
山神离不开山,就像鱼离不开水。
龙馥自己比谁都明白。
于是昇玟低下头,把药草一株株收进布袋里:"再不走,你会被他们留下。"
龙馥没有说话。
很久,他才轻轻地问:"留下不好吗?"
"龙馥,"昇玟低声道,"他们留下的不是你。"
龙馥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过了会儿,他才慢慢笑起来。
"我知道,"他说,"可我有时候也会想,若他们一直这样望着我,我是不是就真的不会消失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得像梦话。
昇玟心口却忽然一沉。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龙馥也会怕。
山神怕的是遗忘,因为对他们来说,遗忘就是一种消失。他活得太久,久到人间所有热闹都像从指缝里淌过去的水。村庄会荒,河流会改道,连供奉他的庙都会塌。只有他一个人,一直留在山里。
太久了,久到连孤独都被活成了习惯。
昇玟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龙馥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山里的雾气漫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泡得很淡。
"不会。"昇玟说。
"什么?"
"你不会消失。"
龙馥把额头轻轻抵在昇玟肩上。那动作很轻,像山里落下来的一场雨。
"昇玟,"他低声说,"人类是不是总爱骗自己。"
昇玟没有答,因为那一刻,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一句舍不得。
他向来是不能说这些的。
虫师原本便不该停在一个地方太久。山里的虫认人气,人待久了,身上便会沾味道。好的坏的,活的死的,时间长了,总要分不清。
所以流浪是虫师的使命。
春天去南边的山,夏天顺着河流往北,秋天替人捉虫,冬天便借宿在庙里或废弃的驿站。他年轻时其实也热闹过,跟着师父走街串巷,看戏,喝酒,同人争论虫究竟算活物还是执念。后来师父死了,他便渐渐静下来。
人一静,路也显得长。
有人为了留住死去的孩子,把虫养进自己身体里;有人夜夜梦见亡妻,宁肯被虫一点点吃空,也不愿醒来;还有人跪在山里三天三夜,只求自己能化蝶成神。
人心是填不满的,所以虫师不能有家。
虫因人的牵挂而生,又以人性为食。
所以虫师总要离开,离虫远些,也离人远些。
可龙馥是不一样的。
他不是虫,也不是人。他只是长久地待在山里,久到连孤独都活成了山的一部分。旁人拜他、怕他、爱他,说到底,不过是借他盛一盛自己的欲望。只有昇玟第一次见他时,抬头说的是:"我是来找虫的。"
龙馥仍旧记得那少年站在雨后的山路上,衣角湿透,眼睛却亮,望着他时没有敬,也没有怕,像只是看见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人间那些热闹都像流水,庙会会散,香火会断,年轻的脸会老,连山路都会被新草盖住。只有后山的溪水还流着,春天涨,冬天枯,一年一年,把月亮揉碎了带走。
虫师原本就不该停在一个地方太久。
昇玟临走的那夜,山里起了很大的雾。龙馥站在溪边,白衣被潮气浸得发沉,金发却仍旧亮着,像夜里最后一点月光。他没有问昇玟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说舍不得。
人间的话,他这些年已经听得够多了。说出口时千真万确,散的时候也是真的散。
昇玟背起药箱,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出很远后,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昇玟。"
他回过头。
龙馥还站在那里,赤着脚,半个身子浸在雾里,远远望着他。
"下次别给我带馅饼了,我还是想吃甜的。"
注:
光脉:原著中流经地下的生命之流,虫多依附其生,光脉强盛之地草木丰茂,也易聚集虫。
光酒:原著中光脉里流动的虫之源,可视为虫生命的根本。
虫师:能看见并理解"虫"的人,游走各地,调和人与虫造成的异变。
虫:原著中近似生命原型的存在,并非妖怪,也不以善恶行动。
昼颜之虫:朝生暮死,寄宿人体后使宿主一生压缩于一日之内。
山眚:【自己胡编乱造】生于山脉深处,以"回响"与凝望为食,使人逐渐褪去自我,妄想成为所望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