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udaimonia
我今天练声的时候彻底掉了链子。音还没稳,嗓子就先开始发干。李龙馥正坐在我旁边,拆他的第五个键盘。那家伙专注得像个科研人员,一脸"我已经远离尘世喧嚣"的表情。房间里混着润喉糖的甜味、润唇膏的薄荷气,还有焊锡的金属味,乱糟糟的。
他回来得很突然。出发前说要工作到凌晨,把公用空间的使用权全都让给我。只睡了半小时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的疲态,望向门口的眼神里尽是坚毅,语气里有着那种"我今晚绝对又要回不来了"的笃定,害我一度以为真能清净几个小时。结果我刚开嗓,他就猝不及防地开了门。
门一响,我差点破音。李龙馥和助理提着大包小包,一人一脸的生无可恋。鞋还没脱,就贴着墙,像被人抽了魂一样往下滑。
他那双本来快闭上的眼睛看到我和面前设备的那刻一下子亮了,像是忽然接上了电。包一扔,鞋一脱,脚还没落稳就往自己房间里跑,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我等等我!"
我和他的小助理又是猝不及防地对视了一眼。那助理嘴角在抖,好像在努力忍笑。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笑他,还是在笑我。
房间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着一堵墙,我能听见他那边的动静。他的一个什么盒子砸到了地上,他因此被绊倒,发出了一声惨叫,紧接着是什么金属件咯噔一声滚到地上,跟着又是一连串的抱怨声。在宿舍的李龙馥就是这样,跟着Sh**t, drop dead,nerd有时会轮着来,像个语气饱满的独角戏,好像骂起自己来,他的词汇量倒是丰富了起来。
他的助理已经见怪不怪,蹲下来把行李摊在铺好的报纸上,嘴里碎碎念着给他的笨手笨脚找了个合理的理由:"他一天没吃饭估计晕着了,路上保证会回来吃的,还特地和我解释过一遍。"说完又叹了口气,"但这次有点以牙还牙的意思。上次你的助理跟我们营养师提了你不吃饭的事,他大概觉得得报个平衡。可营养师那边还是叮嘱我,龙馥这种状态最好别饿着,实在太不听话了。"
我敲着手机屏的手停了停。屏幕的光在指尖闪了两下,亮得有点刺眼。我没抬头,只改成滑动的动作,声音淡得像没睡醒:"我又不是他爸,我能管他什么。"
助理抿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安静地收拾行李。那边的动静还在继续,像一屋子被他折腾活了的物件,咯噔、哐啷、再伴着一两句低低的抱怨。
助理扬了扬头,说Felix实在是太活力四射了,回来的时候也就睡了一个小时,睡得还不安稳,做了个噩梦,后半程睡也睡不着了,分享完了这个故事就盯着车窗外开始发呆,以为睡着了,但是眼睛实在是太大了,闭没闭上有点明显。
他讲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怕打扰什么似的。我听着,手指仍在划手机,但那画面却在脑子里一点点显形。车里安静得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低声回响,空气被阳光烤得有点干,连那点噪音都像被裹了层布。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助理又补充起来。他一边思考,一边犹豫着开口,那种嘴上说"不该揣测老板",却又忍不住的语气。
他说他感觉龙馥好像哭了,又好像没有。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么一直盯着,屏幕光在指尖一闪一闪。我觉得这事不难看出。龙馥的眼睛大,睫毛也长。若是外头阳光太亮,车窗玻璃哪怕再好的遮蔽效果,也挡不住那光一层层地透进来,铺在他脸上。那样的光太细,太密,像是在他睫毛上织出一层亮网,随车的颠簸轻轻晃着,像有水,却又不像。
但是凡事都得有个原因,有个契机,此时的我想不到,助理估计也想不通,不然他不会把这个肯定句变成疑问句,龙馥自己或许也不知道,不然他不会忽然陷入那样的沉默,又在下一刻毫无预兆地恢复元气。
我们不会提起彼此不愿意主动提起的负能量,那是种约定俗成的默契,这不代表着我不是不好奇的。我慢悠悠地踱步到助理旁,抱膝蹲在他的边上,看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行李。假装随口,又一本正经地打探,问起营养师给李龙馥准备的减脂餐是什么?
我很诚实地说是不是这次减脂餐里只有菜没有肉,毕竟他是一个鸡胸肉都能吃出米其林即视感的人,他真得很喜欢鸡胸肉,同类残杀这种事他实在是手到擒来,游戏里和他组队的时候这点特别能感同身受。
助理小哥一副我懂你的表情,和我说,那不会,营养师调配得都是均衡的,他就是忙得没空吃而已。
龙馥喷的香水和他的笑容一样,甜得齁人,在他跑进房间的时候,被掀起的风刮进了客厅,弄得我鼻尖痒痒得。我把自己埋进双膝,深深地吸了一口,结果被空气里夹杂的皮夹克的锈味和风尘仆仆回来时带着些燃尽了的烟草和泥土混杂的气息给呛得咳出了声。助理要给我倒水,我连忙摆手说不用,和他说我自己就可以。
时间不早了,龙馥从自己的房间里探出个脑袋,眨巴着眼哥放那儿吧,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了。
助理却犹犹豫豫地看向我,我低下头,抠着膝盖,顺着龙馥的话说哥辛苦了,我们俩就可以。以往跑完通告确认完我们到家后,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但是龙馥这些日子来跑上跑下,几乎没有停下来过,有时包放下来没多久,又得提上另一个去赶下一场。
我有点烦躁。想练声,却又不太能定下心。那种情绪有点奇怪,说不上是因为今天准备了半天还没开始,还是因为他忽然回来了。于是我拍了拍助理哥的肩膀,算是道了别,回到客厅,盯着显示屏发起了呆。我以为他会照老样子,先吭哧吭哧地把东西扛回房间,花一阵时间理东西、洗澡、静下来。结果没有。
他动作快得让我有点惊讶。换好居家衣服时,脚步还带着一点外头的凉气。门一开,他整个人就窝进我身边的沙发,衣服摩擦沙发面料时发出一阵轻响。他歪着头问我:"我可不可以坐这里?"语气很轻,很懒,好像那句问话本身就能替他完成休息。
我只是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有点含糊,但我知道他懂我在想什么。他没再多说一句话,只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仿佛是为了让我有个台阶下。他回客厅时不忘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一瓶放在我身边,一瓶搁在自己那边。那小小的动作让我忽然觉得局促起来,他该去休息的,却还是坐到了我旁边。
助理走了。门关上后,我才发现客厅安静得有些不真实。灯光在我们之间铺成一层浅浅的雾,我的注意力还停在屏幕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那种突如其来的陪伴让我心口有些发紧。我清了清嗓,对他说要练发声,他"嗯"了一声,手机放到腿上,整个人往前倾了点,表情认真得出奇。
我起身,转过身面对他,说气要从腹腔往上推,胸口别太用力。他照做了。那一刻,我的手就落在他的下腹上。那里柔软又温热,呼吸的起伏在掌心里轻轻碰撞。我能感觉到那气流在身体里一点点汇聚,再从他喉咙溢出。那种节奏很轻,却带着微弱的震动,像是心跳混进了气息。
"对,就是这里。"我压低声音提醒,他"嗯"了一声,语气有点飘。我一抬眼,他也在看我,眼里有种说不出的安静,像是藏着一点疲惫的温柔。我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动作一停,他就轻轻笑了。那笑几乎没声,却在皮肤下荡出一圈圈的波纹。
空气变得黏稠,我们总是会在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靠得太近。他的呼吸扫在我手腕上,带着那股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从外头带回来的凉气。龙馥像是在路上匆匆卸的妆,近距离看时从眼睑到睫毛都沾着反光的细碎闪片,没有卸干净。那一点光亮像十几岁时和朋友半夜爬山看见的星星,闪得干净又突兀,仿佛谁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刀。
我恍惚了下,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些模糊的画面,和朋友在那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胡扯,说什么五年后也要再来这样的一场冒险,说下次来的时候北斗七星会不会飘到别处,又说下次来的时候我们一定个个事业有为。那时的风很冷,星星近得几乎能碰到。
我没有挪开,气息还在胸腔里起伏。那声音顺着他喉咙滑出来,撞在墙上又散开。练声练了这么久,却第一次觉得"声"是有体温的。李龙馥这人,胆子大起来,没有安全距离的是他,想着先扯开话题的又是他。
他先噗嗤一声笑开了,咬起下唇,眼睛眯成一条线,表情像在憋着什么坏主意。接着就开始搞怪,先是用夹着嗓子的娃娃音模仿我:"昇~mo~",声音又细又尖,像气球漏气。下一秒又降了好几个八度,用阴沉的低音问我:"感没感受到我的腹肌?"
他一边说一边挺了挺腰,配合着那夸张的表情,整个画面滑稽得要命。灯光斜照在他脸上,睫毛打出一片阴影,他却依旧笑得没心没肺。
我看着他闹腾,喉咙发紧,却也被逼出笑意。笑完之后,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有一阵空白。空气被他笑声搅得太热,于是我牵强地换了个话题,和他说龙馥我好孤单哦,一个人在宿舍。
那句话像被空气拎起来,轻飘飘的,却沉到地上去了。
龙馥的呼噜呼噜声戛然而止,他像是没跟上我突然扯开的话题,没有刹住脸上的震惊,那笑意还停在嘴角,眼睛却一下子瞪圆了,像一只在半空被人轻轻拍了一下的小动物。
我觉得李龙馥头上一定得带点能跟着他一蹦一跳一起晃动的头饰,扎起的辫子也好,奇奇怪怪的动物耳朵也罢,最好能在他情绪起伏时一并颤动,替他把那份掩不住的心思表达得淋漓尽致。
他每次一惊、一笑、一气,整个人就像会自带音效似的。哪怕一句话没说,也能把所有的波动都摆在脸上。我看着他瞪着的眼睛,那种懵懂的反应滑稽又可爱,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我觉得他是想骂我的,但是他又觉得我是认真的。他那撅起的嘴就那么悬在半空,仿佛还没决定要继续笑,还是干脆反驳我。那短短几秒,连时间都像在犹豫。他伸手勾住了我,然后又松了手,动作轻得像个逗狗的人,指尖刚碰到就又松开说我给你买礼物啦。
龙馥是个很热忱直率表达自己的人,到了近乎透明的成都。如果一个平日里很少会直抒胸臆的人给他一次强有力的攻击,他反而会受不住了。于是我乘胜追击地告诉他,是时候了,你应该去把你鸽了一天的饭给吃了。
他立刻不满了起来,眉梢一挑,但他还是企图挣扎一下,说这样他就没有办法看到我练习了。
我会说这有什么好看的,所以他在我开口之前掐断了无用多余的对话,解释起你很少会在客厅里练声,感觉会很不一样。
咄咄逼人下去可不是我的习惯。我把话筒左手换到右手,递出拳头和他碰了碰,就听到我说好呢,但是你去吃饭的话也能听到呀。
龙馥摇头了,像在坚持什么似的,语气却温柔,他说不一样哎,这就是不一样的,会影响到你的,有一点杂音都不行。
他这个认真的样子倒是让我意识到了他的确是个天主教徒,像是把对我唱歌的赞颂当成了虔诚的皈依。他眼神里那种专注,是我不常在别人身上见到的。如果我下一秒对他说龙馥啊我要用的声音成立一个信仰,他会毫不犹豫地说那我要成为你第一个教徒。
可是这种想法真得太宏大了,荒谬又宏大。说到底,我不过是在练习,一遍又一遍地去确认自己的声线是否稳定,气息是否顺畅。可在他那样的注视下,这些日常的技术动作,竟也被赋予了某种庄严的意味。我甚至开始觉得,能有这样想象的我,或许才是那个负责为他的礼赞唱颂歌的教徒。一个靠近光的人,反倒会误以为自己是那束光。
龙馥总是很有耐心地等我发呆。他坐在那里,姿势利落得像是经过排练。双手垂在膝上,指尖并不乱动,也没有去翻手机或随意打断。空气变得很静,连空调的风都像是被小心翼翼地调低了。也许是我没听见,也许是他真就那样安静着。他的存在感轻到几乎要被夜色吞没,却又实实在在地占据着整个空间。
我有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听见了什么。那是一种介于呼吸与心跳之间的节奏,微弱却有秩序。像是从他那边传过来的,也像是从我自己胸腔里回荡出来的。他好像又是无所谓的,也并不在意我的走神。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照得那层妆后残留的亮片若隐若现,像雨后街灯下的尘粒。他抬起头的时候,眼底的神情忽然变得柔和,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那一刻好看得让人动容,像是灯光在他睫毛上打出的一道微光,细微却足以让空气都跟着颤了一下。
李龙馥无疑是好看得,耀眼的,那种好看不带锋芒,也不矫饰,像光打在潮湿的墙面上,又悄无声息地晕开,睫毛上的亮片这时又从遥不可及的星星变成了被夜风吻落地面的雪。,灯光从他脸侧擦过去,整个人就亮了起来。亮得安静,亮得无辜。空气里连灰尘都在慢慢落下,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别开目光,然后低声嘀咕了句自己都没听清的话:"干什么啊……真是,乱七八糟地,可爱得要命。"
他心细但也心大,大到总是会一笔带过许许多多在他眼里难堪的小细节。他慢吞吞地起身,动作干净利落,不急,不慌,连空气都被他悄悄地推开,语气轻飘得像是在复述什么约定俗成的仪式:"那我要去吃饭啦。" 他说得不急不缓,像是怕惊动我,又像在替这一刻收个尾。
他走向厨房时,地板被拖鞋磨出一点轻微的声响,咚、咚、咚,听上去几乎是刻意压低的节奏。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一身居家的浅色衣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肩线松弛,脚步稳而缓,那恍若错觉般的香水又一次飘过来,在空气里晕开一层淡淡的甜。
减脂期间,我们刻意避开那些能让人胃口大开的气味,厨房常年弥漫着一种"被控制住的安宁"。可那天不同,龙馥身上的香气带着反叛的暖意,好像有什么热腾腾的东西被重新唤醒。那打包已久的食物被他的香水味衬得更冷,失了温,连那一点冰意都像顺着气流传到了我身上。我忽然打了个寒噤,分不清是凉的,还是空的。
他走远后,空气里忽然安静得有点不自然。灯光照在空出来的那块沙发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褶痕,像被时间压出的一口叹息。我本该继续练声,却迟迟没有动。嗓子发紧,腹腔空空的,好像突然之间只剩下了一点余温。
最近的日子不太对劲,我自己也清楚。嗓音的状态忽高忽低,心情也跟着起伏不定。练到半截会突然忘词,或是莫名地喘不上气。就连平时那些足以稳住我的小事,比如像是一杯热水,一段旋律,一句笑话都变得无济于事。人一旦陷进去,连呼吸都会变得迟缓。
这是个很难描述情绪,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停下。工作、通告、采访、彩排……像一场不肯散场的梦,每一次睁眼都还是昨天。只是今天的"昨天"比以往更重一些,像落在胸口的一块铁,随着呼吸起伏,却从未离开。
我开始对一切反应迟钝。别人的笑话我会延迟几秒才笑;录音时反复得重唱,也始终达不到满意的效果。连灯光都显得乏味,太亮、太白,照得人皮肤发干。每一次看向镜头,我都能感受到眼神里那一瞬间的空白,我该表现出来的情绪总是姗姗来迟。
我有时会想,疲惫和被掏空有没有区别?那些反复的行程像是在我体内一点点挖走了东西,先是兴奋,然后是耐心,最后是对"想要好好活着"的那点欲望。好像有一个"我"还在舞台上,机械地笑着、唱着、配合着闪光灯;而另一个"我"却静静地坐在舞台下,看着那具身体继续重复早已排练好的动作,心里只剩下微弱的恍惚。
我学会了刻意地逃避。那种逃避不是剧烈的拒绝,而是缓慢的、几乎温和的推迟。提醒声一响起,我会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等一会儿",那一会儿就被无限延长。那些本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动作,我明明一个都没忘,却开始在需要它们的那一刻,突然又无法追逐它们的踪迹。
我知道自己在违背一种习惯。身体记得每一个微小的节奏,连手指的弯曲角度、呼吸的间隔都精准得可怕。可我偏要与它作对。就像故意把钢琴上的键错开一格,再去弹那首烂熟的曲子,看它会不会因此彻底走音。
于是我开始把日子切成一段一段的沉默。房间的光亮总是停在某个角落,没亮,也没暗。我关掉屏幕,假装没看到闪烁的信号灯,假装外面的声音与我无关。那一刻,我几乎能听见时间倒退的声音,像拉长的呼吸,又像从喉咙里被压下去的一声叹息。
人说逃避无济于事,但我觉得那是唯一能让我确定"自己还在"的方式。至少在这些故意的空白里,我不需要笑,也不需要解释。我能静静地待着,哪怕只有几分钟,也好。那种短暂的真空,比任何掌声都诚实。
我开始习惯这样的小叛逆,会因为它突然之间感觉呼吸流畅,那种流畅宛如一种像刚浮出水面的错觉。气体灼热,胸腔一鼓一缩,却在那短短的空白里,获得了久违的自由。
也许我只是想被世界忘掉一会儿。哪怕只是几分钟,也够我安静地活成一个不被认出的影子。光线在房间里斜斜地落着,我不拉窗帘,任它一点点爬上地板,越过琴键,越过桌面,最后爬上我的手指。那光是温的,却让我觉得冷。
因为好像一直一直在一起,所以龙馥的存在对我而言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我几乎分不清,自己是在被陪伴,还是仅仅被某种习惯包围着。我们太过熟悉彼此,所以我可以凭呼吸辨认他在房间的哪一个角落,也好像会开始忽略他就在那儿这件事。
于是我时而觉得他离我很遥远,那种遥远像隔着一层透明的水,让我看得见、听得见,却触不到。可每当空间里只剩我们两个时,我又会觉得他离我很近。那种近是无声的,像空气突然被填满,像一场迟来的拥抱,却让人心慌。
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宏大的人,那种高不可攀的宏大也好,让人无法轻易描摹的存在感也罢,都可以是他。他安静的时候像一片巨大的湖面,光从他身上流过去,风从他肩头掠过,而我就那样被倒映在他眼里。那种宏大让我感到一种奇怪的距离感,因为我看不到他,看不尽他,所以格外得微不足道。
但是李龙馥离我又很近,那种被凝视、被理解、被允许存在的感觉。像光线轻轻贴上皮肤,又像水汽模糊了呼吸。我总是想抓住他,而只要我想,他就真的会让我抓住,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顺从,光落到掌心,水在指缝间流动。明明知道再握紧一点就会碎,可我还是一遍又一遍地试着伸手。
夜深得让我恍惚,空气被静默填满,呼吸也被无限放大。我总能听见他在某个房间里翻身的声音,轻得几乎要与风融在一起。
我并不害怕这样的安静,只是每当它降临,我就会被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包围。那气息太轻,却能一下子钻进心里,像光没入水面不起波澜的样子,可它又能抵达极深的水低。我总觉得,如果哪天这一切突然消失,我可能会用尽一生去回忆它的声音,那种介于呼吸与风之间的温度,淡淡的、干净的,却叫人一旦察觉,就再也舍不得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