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udaimonia
(负十)
李龙馥在吓我这件事上,向来有着一鸣惊人的天赋。
我才给他发完呜哈哈哈的消息,眯眼合上没几秒,一睁开眼,发消息的对象就正支着胳膊肘托着脸,安安静静地在我床头盯着我。
实在是太吓人了,我当下怀疑,如果哪天他真想暗杀我,八成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他大概是刻意等着我醒,却也不搬个小板凳,就那样膝盖触地,两条腿跪得端端正正,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我送走似的。
我睡意还没散去,视线模糊不清,只好翻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含糊地嘟囔说我闹钟没响,你别烦。
他当然知道我不是因为他私闯房间而不满,于是委屈巴巴的撒娇便裹着整个人爬上床,扑天盖地地压过来,末了还补一句他穿的是睡衣。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倦怠,软绵绵地在我耳边炸开,他说你救救我,我完蛋了。
不用猜也知道,多半又是通宵惹出的糊涂事。行程忙成这样,他还有本事玩一晚上,真不知道发条拧在哪里的。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比他先”没电”,但这话他不爱听,嫌我乌鸦嘴。所以我忍着没埋怨,只是从被窝里露出一双眼睛,瞪着他问怎么了。
这人真是又好笑又让人头疼。长着一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蛋,留着一头长发,偏偏在家喜欢穿老头汗衫,拖鞋啪啪响,短裤一套,跟条到处乱吠的小狗一样满屋跑。头发也懒得扎,只用个头箍全数往后一推,整张脸就这样完整地亮在眼前。
他的动物设是猫咪,是小鸡,但在我面前,因为三天两头冒冒失失做错事,委屈小狗的形象更多些。此刻更甚。
这会儿更是如此,他开始天马行空地给我讲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从他打游戏打得饥肠辘辘,灵机一动想吃煎蛋,于是偷摸着进了厨房。因为是偷偷摸摸,他不敢开大灯,又觉得油烟机太吵,摸索着能不能平底锅上手,结果没想到看不见,心里又没底,锅给煎焦了。
我听得糊里糊涂,李龙馥就是有这样的一个叙事本领,他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连成一条线,总要爬遍一棵树的所有枝条才肯摘果子。
所以我打断了他,跟他说你直接说哪儿出问题了吧。
李龙馥默了两秒,结巴道我好像把洗碗机弄坏了。
他又自顾自地解说了起来,说是因为用钢丝球刮过后,发现还有痕迹,他怕放久了印子去不掉,就想着洗碗机急救一下,结果没想到它声音这么响,他急着暂停,结果忘记摁键,硬生生地把还锁着门的机器掰开了。
他倒是擅长找补,忙不迭说锅我已经下单买好了,洗碗机毕竟是大物件,我…
我一听他口中蹦出下单两个字,只觉得如雷贯耳,跟天塌了似的,回过神来第一句就是你买了几个锅?
李龙馥在回答问题上一向很诚实,他说我正好刷到网上一整套系列打折的来着,就买了个套装,但还是没凑到配送,我就另外买了个大炒锅。
我震惊地盯着他。他冲我傻笑的模样,让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未来那堆快递箱子横七竖八的惨状。每次搬快递都是体力活,光是拆箱就够我折腾。李龙馥小心翼翼地瞄我,试探着开口问我昇玟,我们洗碗机怎么办啊。
我和他大眼对小眼,他是大眼,我是小眼,我说我不知道它坏到什么程度。但是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听说能有人把洗碗机给掰下来。
李龙馥很诚恳地道歉,说他活了这么久也是第一次把洗碗机的门给掰下来。
我只觉得脑仁一阵刺疼,不晓得是刚被吓醒刺激的,还是被他这话气的。我俩很少有长时间的沉默,李龙馥憋不住,他说你看这种小概率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冥冥中暗示着我们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我头疼得更厉害了,看来还是给他气的。我说我们有洗碗机前你也是这么说的,但是碗好像是我刷得比较多吧?
李龙馥心虚的时候,躲视线比游戏里躲子弹还要灵敏。我以为他下一秒要开始给我算旧账,指责我的挑剔,但他只是恹恹地道声歉说,那我以后会刷得再干净点。
好么,那我还可以说什么!
他忽然伸手要捂我的眼睛,说昇玟你别这么看我,越这样盯着我我只会越惭愧。
他先是想用手捋我的刘海,想挡住我的眼神,结果人已经趴在我身上,头发滑溜溜的,指尖总是捻不住;接着又试图把被子扯过来盖在我头顶,结果整个人都压在我胸口,力气使不上不说,被子还被我扒得死死的,他一边笨手笨脚一边小声嘟囔着,好像在执行什么秘密计划。
我动也动不了,只觉得自己被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按在床上,他那股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脖子旁边,带着一点洗衣液和深夜的味道。李龙馥就这么趴着,手还不死心地到处摸,企图完成”鸵鸟政策”的最后一步。
李龙馥变重了!这是好事,我不能打消他增肥的积极性,所以我只能怨天尤人地大叫,我还要睡觉!
他压着我说那好吧,那我去买新的咯?
我这颗操劳心又该死地发作了!我捂着嘴问他,那不是还得预约人来拆换?
李龙馥忧心忡忡地在那儿自言自语,哎,是啊,好像挺麻烦的。我刚刚还搜了几个链接,不知道选哪个合适。公司那边肯定也要上报,预约时间的话又得有staff在场。可我们后面还得跑行程……洗碗机要是换的话,牌子得重新挑,大小也要量……
还好我手大,能把我脸上的无语完全挡住,我说我来吧哥,咱们都少折腾点。
龙馥说有我在的话,每次犹犹豫豫时的选择都好像很快能有了答案。他总是很直言不讳地抛出许许多多好听极了的漂亮话,把我夸得格外不好意思。其实吧,大家都会互相夸奖、互相鼓励,但大多数时候是打趣调笑,真心的部分不多。偶尔来一句正经的,我也就顺势应个”谢谢”,算是礼数周全。
可李龙馥这人不一样,他好像对”夸奖”这件事格外较真,觉得玩笑归玩笑,夸人就该掏心掏肺。结果就是,每次被他一本正经地夸,我心里都被捧得飘飘然,像风筝似的,被风吹得轻飘飘,线却被他牢牢攥在手里。
别人都会笑他太夸张,还能赢得他瞪圆了眼睛说我就是这样想的哇!像个努力和家人辩解自己没有犯错的小屁孩。我不喜欢他的一片真心被别人当作客套话,所以每次我都会直接道谢。但我也知道,那句”谢谢”出口的时候,声音往往轻得不像话,眼神也总会往一边飘,好像在找什么借口躲避。
李龙馥私下里闹我,说金昇玟不许害羞。他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强势得要命,一旦拿到主导权,力气就会凭空大出好几倍,他就是很喜欢看我挣扎不过的样子,喜欢在我嗓子变尖后断断续续的求饶时起哄。他这人就是不知羞耻,怎样的调笑都能大大方方地接下。
所以没有人能够招惹过他。我气得牙痒痒,说谁准你许我吗,又不许我害羞不害羞。李龙馥立马装起傻来,眯眼笑着说懵懵你说话好绕哦,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倒是融会贯通,把我平常和他学英语的那套全照葫芦画瓢地学来了,腔调神态全都照搬我哑口无言,想起来当时的自己,大概也就是这么气人。于是呜呼呼地使唤了半天,最后只能决定放弃和他抗争。
可李龙馥哪会放过我。他觉得从金昇玟嘴里冒出奇怪的拟声词是件好玩的事,还笑着说金昇玟的乐感的确很厉害,呜哈哈哈都能被你笑出节奏感。我想装作听不见,结果又被他揪回来继续折腾。最后我实在抵不住,只能彻底举双手投降,让他放过我。他还不满意,非得要我说几句好听的。
我当然不会说,打死也不说,所以我憋着气,想要企图用眼神冷冷地威胁他,可是没两秒钟就憋不住了。没人能和李龙馥的笑正着干,我被他挠得直笑,腿都蜷起来了,笑岔气的声音跟小鸭子似的。
李龙馥只会在他也累了的时候停下来,我没他那么旺盛的精力,自然闹不过他,我和他商量说Lix我们数到五好不好,数到五我们就休战。可能我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李龙馥竟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凝视着我的时候我总会先一步慌了手脚,他贴着我凑了过来,像小动物似得嗅了嗅我,然后低声说好吧,既然是昇玟说的那就没办法了。他贴过来拉着我的手,靠在我的肩上,忽然开始我洗衣粉的品味来。
他的思维总是这么跳脱,想一出是一出。跟我聊天时,他完全不在意我能不能跟上,好像早就知道无论他往哪儿跑,我都会抛下前一个还在纠结的点,义无反顾地跟去下一个。
我和他说我们俩上次一起买的时候有个人还在那儿犹豫半天要不要换味道。
但李龙馥其实某种意义上是个很守旧的人,他的确愿意尝试新事物,他也喜欢两手抓,不放弃旧的,同时吸收新的。只是他接受能力实在是太强大了,所以这样一看好像他什么都能接受,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每次都会悄悄地和他说你可以选择,都能接受不是说就都要接纳,龙馥每次一听眼睛都会一亮,他说他很感激我,我问他为什么呢?他说我明知故问。我抿着嘴很高兴,不想让他看出来,但是还是会被他逮着机会揪住嘴,像是要拆穿我似的。他觉得让我非常坦率地表达自己是件很重要的事情,重要在这会让我很害羞。
他喜欢被打破了壳子的金昇玟,我一度怀疑他觉得我死装,但是明面上他不会这么说。他对镜头说,金昇玟喜欢惊喜,然后戳戳我,笑嘻嘻地问是吧。我不置可否,我又没有否认过自己不喜欢,只是觉得人不应该总是去期待,脚踏实地地去做一些实质性的东西比起对一些飘渺的不确定性要来得重要。结果李龙馥和我说,是呀,但是你在我面前没必要这么成熟吧。
我给他一句话怼成了哑巴,竟然有一丝迷惑,他竟然会觉得我成熟。我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啊,谢谢哇。”
平时我们明明是最要好的朋友,张口闭口都是调侃,互相嘲讽也能笑得没心没肺。可偏偏李龙馥一旦正经起来,夸得一本正经,我反而会被弄得局促,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最后只能生硬地冒出一句”谢谢”,把原本再自然不过的气氛,生生弄得格外客气。
IN在旁边凑过来,说我笑得很开心。我们三个总是在一起玩,但IN却补了一句:“可是你和李龙馥相处的时候,总是跟与我在一起时不一样。”我还没回过神,他又接了一句,你好像一直是在感激他的,客气又不客气的,照顾又不照顾的。
我这才真切体会到,李龙馥常说IN一针见血,的确没错。
我其实懂那是什么意思。
在李龙馥面前,我总是带着一种奇怪的分寸感。不是因为要保持距离,而是因为他给得太多了,多到让我总觉得自己欠着他点什么。于是”谢谢”成了我的口头禅,说出来时带着一点客气,却也带着某种真切的认真。那不是随便的敷衍,而是因为我真的在意。
可与此同时,我在很多时候又是”不客气”的。我会自然而然地替他收拾烂摊子,会在他冒冒失失的时候跟着护着他,就好像认定了那是理所当然的事。那里面没有任何礼貌的成分,而是某种本能的承担。
所以才会让人觉得矛盾吧。既客气,又不客气;既像是在道谢,又像是在默认责任。可在我看来,这两者从来不冲突。因为李龙馥就是那样的人:你随口丢给他一点点好,他都会很认真地收下,然后用力十足地还你回来,好像要证明那份心意他绝不会轻慢。
也正因如此,我的”谢谢”才总是显得别扭。明明只是随口一句,他却老是当真:要么笑得明晃晃的,好像得了便宜还要卖乖;要么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好像真在接受一份郑重的承诺。每次都把我逼得更不好意思,只能压低声音,移开眼神,装作若无其事。
我自认清醒,可在人际上常凭着懵懵懂懂的直觉往前撞;在有限的范围里,又惯有一股奋不顾身的劲儿。也因此,我总忍不住向朋友寻求认同,想看见他们对我的肯定。奇怪的是,唯独对他,从来不用。换作别人,我要在眼神或话语里找确认;到了他这里,回馈总是来得太直接、太丰沛,以至于我根本没有怀疑的空当。
我不知道龙馥在我身上得到了什么,但是我清晰地在龙馥的身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是满足感,不是安全感。我时常觉得自己不是龙馥的第一顺位,但是当我把龙馥作为我的第一顺位时,他的第一顺位就会成为我。我把龙馥当作自己的best friend时,他的best friend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选。
这种坚定的选择就因为他是李龙馥所以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这是他的固执,是他的任性。所以我才不会信了其他人说他博爱的话,他只是很平等地回馈大家的爱,他看得出谁是真心,也最会把那个人放在心上。
他是个很聪明的家伙,因为那双眼睛总是敏锐得吓人,任何细枝末节都逃不过他的注意。可他同时又是个彻底的笨蛋,因为他总是乐观得过了头,仿佛所有事情都能靠正向的输出与给予来解决,好像那是一种天生的义务。
讲道理,我其实挺羡慕的。羡慕他能把乐观当作一种本能,把善意当作一种习惯。明明经历过那么多本该打消积极性的事,那些让人轻易就会认定世界不再值得托付的事,他却像是毫无顾虑般,依旧义无反顾地带着善意去面对每一个人。
我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很坚定的人,面对很多事时心里都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知道该怎样看、该怎样守。但在他身上,这种坚定总是会被打破。明明他经历过那么多本该打消积极性的事,那些足以让人认定世界并非全然善意的经历,他却好像真的不怕。不怕善意得不到回应,不怕乐观被现实打碎。他的固执就体现在这里:就算被伤过,也要再试一次,就算受过挫折,也还要再笑一笑。
可每次我流露出类似的想法,他却会摇摇头,笑着说我们根本没什么不同。他甚至说,我比他更善良,只是更内敛,不会像他那样把情绪全都摊开在人前。我只是表现得冷淡一点,其实更容易被说服,更容易心软。
听他这么说的时候,我总是反驳不出来。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太认真,好像随手就把一颗硬糖塞到我嘴边,甜味慢慢化开,黏在舌尖,明明想装作若无其事,可心口还是被那股滋味晃得发慌。
我低下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可就在那一瞬间,我好像听见当年生气时他为了哄我一直在旁边轻轻叫我的声音,昇mo昇mo。
像是重复,又像是提醒。
一时分不清,那声音是他真在喊,还是糖化开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