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udaimon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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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馥很难和我就出去吃饭的事情达成统一。

有时是因为早上他起不来,但大部分是因为他很少会遵循常规的一日三餐的流程,而是根据自己的饥饿程度来判断进食的必要性。

这点和我太不一样了,我企图让他明白规律进食的重要性,但他反而就如何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这门学问修炼得如火如荼,熟门熟路。李龙馥对付我的方法分为三种,第一种从自身受到伤害为由的防御型策略,也是他发现实施成功率最高的方法,通过将自身的苦楚无限扩大化,达到高效卖惨的目的。

我尝试着让他明白昇玟的好说话和为他好两者不冲突不意味着他可以钻空子,就被他突然发作的戏影给深深打了个骨折。

他左手扶额,一副垂死模样,右手还在我眼前摆出个"暂停"的手势,声音颤抖,潸然泪下地说昇玟,看来哥和你的交情只能止步于此了。

他很少对我这样惺惺作态,一般只有在和哥哥们装模作样的时候才会演得格外上瘾。

所以我干脆好整以暇地看了一会儿,才把平底锅里的煎蛋丢进他碗里,淡淡回答他说那明天你煎。

李龙馥被我一句话堵回去的时候,常常会用"行为转移法"来掩饰尴尬,比如一口一个煎蛋,嚼得飞快,像是要用吞咽的速度证明他根本没听见我说了什么。

这当然也是对我厨艺的最高肯定。

我一边看着他,一边忍不住觉得好笑。他大口大口地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好像只差一条尾巴就能摇起来。每一口都嚼得极有仪式感,嚼到一半还要闭眼,仿佛在参加什么米其林评审。那模样让我忍不住赏心悦目:一边是他发狠似的吞咽,一边是他陶醉时发出的"啧啧"声,像是给我打分,一声胜过一句夸奖。

等他扫荡得差不多了,擦了擦嘴角,还一本正经地来一句:"昇玟,答应我,以后下厨只做煎蛋,好不好?"

我差点没被呛到。合着我辛辛苦苦煎出来的蛋,在他眼里不光是蛋,还是整个菜单的终极答案?我气得想把锅直接扣他头上,心里暗暗盘算:今天煎了几个鸡蛋,那就乘以二的时间不理他。

李龙馥一见我不理他,就开始在我身边转圈晃悠,像只闲不住的小狗,尾巴要是能摇,估计能把整张沙发卷飞。他故意用英语喊我:"Seeeeungmin——"声音拖得老长,还带点怪腔怪调。紧接着又自说自话说什么好嘛,thanks bro,你就当是我突然产生的占有欲嘛,我们昇mo那么厉害,谁不想独占你的爱嘛!

"you~ know~ it's just my possessive desire~ we~ all~ want~ to~ own~ your~ love~ Seungmo~",他说到love的时候,还特意加了个弹舌音效,搞得跟电台DJ似的,重点根本不是我搭不搭理他,而是看我能不能忍住不笑。

我的气其实不好消,可偏偏一旦在生气的时候有人来哄我,笑点就莫名其妙暴跌,怎么绷都绷不住。于是我背过身,龇着牙,想装成假笑。至少这样就算被看穿,也还能留点面子。

李龙馥偏不放过,直接整个人挂到我身上,凑过来"呼哧呼哧"地嗅,好像要抓住我笑意的破绽,紧接着追问,还特地重复遍,是不是很好笑!

他是个说话的大艺术家,从来不会直白地逼我承认,而是立马把话题拐到自己头上,说什么"我这鬼点子多机灵吧"。说到兴头上,还要给自己鼓掌,完全把我逼到无路可退。

可话到最后,他又忽然收了调子说,懵懵能发现这点也很厉害,这么能抠细节的,除了录音室里的3racha,只有在朋友身边的你了。

我的腰伤得早,恢复得也早,可惜没法彻底痊愈。龙馥心里有数,所以每次挂在我身上的时候都会卸下一点力气,双腿却牢牢锁在沙发上。他以为这样就安全了,可这个姿势其实很危险,稍有不顺重心一偏,他就能整个人摔下去。于是我往后挪了挪,想给他留点余地调整重心,结果又被他敏锐地逮到,顺手揪住我脸,笑眯眯地说:"贴心。"

我当然不会跟他说我超级受用。

镜头前的他总是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分寸线横在那儿,不会轻易越界。其实吧,大家眼里的Lix,是那个不会端水的挑担王,永远是那个嘻嘻哈哈、不在乎细节的小孩,顶多调侃一句"昇玟贴心",再多的分量也不会给出来。看起来很潇洒,很轻快,像是从不需要谁。可是哦,他还是会记得偷偷得钻一个空子,往我的手心里塞一颗糖。明明他已经把我的帮忙全都接得明明白白,还会装模作样地嫌弃两句,下一秒却用更认真的方式回馈回来。

有时候是一句不经意的评价,语气一本正经,好像在宣布什么圣旨,这样我就不敢乱插科打诨,只好诚惶诚恐地接下李大王的赏礼;有时候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坚持,非要让我眼睁睁看见他真的照着我的提醒去做,这时候我就被硬生生推成了受恩宠的那一位,搞得我比他还紧张。

我和他说这样挂着我好累哦,李龙馥压在我身上的重量又轻了很多,但他还在拖泥带水,非要嘴硬地补一句,说该累的是他才对。我想说你也晓得哦,可又不舍得他真从我身上下来,只是把手叠在了他搭在我肩上的手上。

这是李龙馥不喜欢的动作。他的骨架小,整个人显得轻巧,他倒不是在意有没有男子气概,只是这种姿势太容易让他失去主导权。他不喜欢这种"不对等"的状态,哪怕只是一瞬间。可我偏偏享受这一瞬间的违和感,像是偷偷占了点上风。

他会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说"谢谢"。

龙馥的谢谢说得不多,但每一次都莫名其妙得让人发懵。他不会泛泛地说,会加上主语,会说昇玟,会叫懵懵,会确定这两个字递给我,而不是飘在空气里的礼貌用语。大家都说他随和,随和到好像什么都能应付、什么都能笑着接受。我每次听到都气不打一处来,这不就是说他漂浮不定很滥情吗!我愤愤不平地想,但又同样很心神不宁地猜忌。

其实我知道他才不是这样,他是那个最坚定不移的人。他的温柔不滥发,他只是太明白该把哪种回应给谁。那是他独有的笃定,像是天生的直觉。哪像我,是个耳根软的坏家伙,想一出是一处,今天谁对我好,谁就能拔得我的头筹,还有个Leebit 的主人,永远位居我的末尾,因为他总是对我的朝三暮四翻白眼。

李龙馥也知道我的朝三暮四,他只是笑笑,再笑笑,我戳戳他,我说我的best friend是你哦Feeeeelix!!!!!!,他看着心情不佳,但还是会说我知道啊,我问他,那你呢,你的best friend呢!他会顺着我说是昇玟尼呀。

但他说这话时不会看我,偶尔看我的时候总是很无奈。他会笑,笑得时候会叹气,叹气的话会让我知道,他是在说我不成熟,却不会指名道姓地点出来,好像是在留我一个面子,给我一个台阶下。

我不太喜欢这样,因为好像这样,我们成了不对等的关系。于是乎,轮到了我来注视他,来重新要求他归还这种平衡。李龙馥被我看得有些发窘,他微微偏头,嘴角还在动,却没再说话。我觉得自己赢了半回合。可下一秒,他又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把所有的退让都藏进那口气里。

他倒是有几分哥哥的姿态,忽然一本正经地把那"比我大一星期"的架势给压了回来:"昇mo,我没觉得你幼稚。"

我能说什么!我又能说什么?我狐疑地看着他,歪过头看着他,又正过脸打量他。他不像是在开玩笑,因为他这语气并不轻浮。可是他在笑,虽然他两眉呈出一个八字,小嘴一瘪,那双眼睛水汪汪望着我的时候,充斥着怜悯和无辜。

可他又是那么得一本正经!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学着他的样子,撅起嘴往左一歪,装作不服气的样子。

李龙馥过来要揉我的脸。没有镜头的时候,他的约束力总是会大打折扣,像是卸下了公众面具,整个人变得更随意,也更会犯傻。又开始通过上手的方式表达对我可爱的认可,说他今天晚上想吃辛拉面,是因为看到我的脸后想到这不是昇mo最擅长的料理吗!顿时胃口大开,恨不得马上开锅。

我说你真得有毛病,这都能联想,也得亏你现在还能放心让我去做辛拉面,也不怕我下猛料。

李龙馥一面又掐又捏,像在检验布娃娃的填充物,玩得不亦乐乎。平日里他对软绵绵东西好像没啥兴趣,但摆弄我这档子事儿,倒有点上瘾的意思。

他不以为然说你下呗。

是呗反正我也有毛病,我们俩都有毛病。上次我做辛拉面的时候我俩吵了一架。我要他好好吃晚饭他说他减肥不吃,我说我要和他粉丝告状,他说你怎么忍心这种小事就去麻烦人粉丝主持公道。

这一句话直接给我点懵圈了,我点开泡泡的手一停,他紧接着又说我要和你姐姐说你欺负我。这回我知道该找谁了,说谁还没有个姐姐联系方式了,我要和你姐姐说你威胁我。

李龙馥和他姐姐年纪接近,姐姐特别慈爱,逗起来比谁都随性。要是去找她告状,分分钟把他讲得跟个小孩子似的,不像和我姐,他要是打扰起人家来还得斟酌个再三。想到这,我的威胁牌立刻变得管用:我于是又耍赖地叫嚷着要去找"外援"。他见势不妙,马上耍起小聪明来撒娇、耍赖、耍无辜。

我拼了命要把他掐住我的手扒下来,掰了半天还是失败。最终我大度放过他,说好吧,那我去做辛拉面。李龙馥见我答应,立刻装出松了口气的样子,忽然又改口,说他其实更想吃甜的。我犹豫了半天,说那我给你点甜点,他话锋一转又回头,觉得正餐必须得来点咸得清清口。

我气是气了,但绝不会糟蹋食物。李龙馥这人贪心,想要一顿甜咸雨露均沾,那我便如他所愿。他喜欢齁甜,所以我火力加满,开始了"大胆实验"。我把辛拉面捣碎,加入了拉面调料搅匀,又撒上了白糖,还有巧克力粉,挤上了奶油,再撒一层巧克力粉&草莓味的粉,撒了点水防止爆炸,再把它放到了微波炉里加热。

他以前是喜欢看我捣鼓食物的。因为我在折磨食材的时候嘴巴会用力。他说我抿唇的时候嘴巴会鼓起来,一会儿说我是明知故可爱,一会儿又说我是毫无自觉。他说我眼神呆呆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用力似的。三句里两句离不开小屁孩,他一边夸,一边又忍不住挑剔我:"你抿嘴的时候,嘴巴好像鼓起来,真的超可爱。"

我指着微波炉站了半天,迟迟不想动手。李龙馥在自己的房间里,喊了半天也不应声,结果最后只好又成了我犹豫良久,折了张厨房纸,面无表情地把那盘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辛拉面端了下来。

我俩有个不成文的必须来厅里上桌吃饭的规矩,我卯足了气势跑他房间里,蹲他门口等着他心有灵犀地回头来陪我一起吃上这一口。

李龙馥很给力地回头了。只是他靠在那张工学椅上,整个人懒洋洋地瘫着,头枕在靠垫上,整张椅子还偏偏背对着门。于是他得歪着脖子、倒着头看我,头发顺着重力滑落到肩头,露出半张漂亮的脸,眼睛倒映着我那盘拉面,像是在看什么可疑的爆炸装置。

他嘴角一抿,慢吞吞地说:"我闻到味道了,我死也不会去吃的。"

空气里弥漫着甜咸混杂的怪味,我们对视着,谁都不先动。最后就那样僵在原地,像两个明知道自己干了蠢事,却又都在等对方先招认的共犯。

我哼了一声,抬高音量威胁他说,那我就放这儿,等它凉了招蚂蚁。

他笑了,笑声低低的,混着那种心虚的拖腔,像是半真半假地挑衅,先是大声地笑我的洁癖明明比他重,又说他组装完键盘就去拿,过了会儿又逞能说等他打完试试键盘打完一局游戏后就去。

我说我不信,话接得特别快,抢在他话尾接上,快到我都忘了自己是个其他人眼里的蜗牛,是个慢吞吞的家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他没回话,反倒轻轻转了半圈椅子,整个人仍靠着靠垫,头微微一仰。灯光顺着他头发的弧度流下来,落到那双带笑的眼睛上,带着点光。

龙馥干脆自暴自弃,懒洋洋地回复道,那算了,你就在这等着呗,等着看我到底吃不吃。

我翻了个白眼,把话丢在那儿,也没走远。他果然还是老样子,嘴上硬得像颗糖衣壳,过不了几分钟,键盘声戛然而止,工学椅轻轻一转,滑过地板的声音就跟某种仪式似的。

我还没回头,他已经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光从客厅窗子透进来,落在他身上,一道亮,一道暗。他拿筷子的样子有点小心,像是怕我后悔似的。

我果然很快地就后悔了,跟在他屁股后面,一会儿探头,一会儿又戳戳他得,心虚的时候我总不好意思主动喂他,就忍不住问,你真的要吃吗?

李龙馥这会儿倒是应得平静了,他嗯了一声,说什么都放凉了,多可惜啊。
干脆面的口感,所以被他挑起的时候,一下子就断了。还没来得及逃掉的蒸汽在半空里打着旋儿,他吹了吹,眯起眼,小心地尝了一口。那一刻,连碗里的光都像被吸走了,空气静得能听见呼吸的起伏。我有些僵着,靠在门框上,连指尖都不知道该往哪放。那种紧张不是怕他嫌难吃,而是怕他什么都不说。

他咽下去,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眨了眨眼,像在思考,又像在回味。

完蛋了,我想,问他怎么样的时候斟酌了好半天。

结果他说什么?

他说挺甜的。

还慢悠悠地说

"挺有创意的。"

我愣了一下。那语气太平淡,像在念某种官方稿件。他嚼的那几下太慢了,慢到我都能想象出那糖和调料混在一起的奇妙灾难。那种味道大概能把人从梦里惊醒。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皱眉都没有。

自己减肥后才明白,那天什么都没吃的李龙馥,嘴里哪有什么能品头论足的味觉。

他吃完后,随手把碗放进水槽,瓷碗碰到不锈钢的声音轻轻响着,清脆又短促,像是小心翼翼地为这一场闹剧收尾。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碗辛拉面好像也没那么糟。大概是那天的光太暖,连空气里那股甜咸混杂的味儿都显得熟悉。它像是被藏进了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偶尔想起来,就会被一点点晃动、搅开。

后来上节目的时候,我对着其他几个队友又做了同样的一碗糟粕。

灯光亮得刺眼,台面光滑得反光。其他人围在一旁,看着碗里的颜色和质地,都陷入了短暂的犹豫。有人咬牙尝了一口,立刻皱着脸往后退,嚷苦。笑声跟着炸开,热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吃了,品了,都不喜欢,都挺厌恶,也觉得我有想法,有创意,就跟脑子被驴踢了似得。

我拿着筷子,怔怔地看着那碗面。热气早就散了,糖和辣酱在碗底黏成一层亮晶晶的痕迹。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那颜色忽然变得熟悉。那是种暖调的棕红色,甜得发腻,又像被光灼过。

我好好得炫耀了,认真得笑了。低头地打量了,但是觉得它不再那么得吸引人了,手指轻轻一抖,筷子在半空停住。像是要去夹起一段回忆,又怕它碎掉。

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不是有一瞬的出神。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想李龙馥,不是想他的人,而是想那碗他明知道难吃却还吃完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