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udaimon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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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金昇玟今天在我的身边徘徊了大概四十分钟,才主动开口对我说了第一句话。

声音先是轻的,像风擦过耳朵,越说越重,像怕我听不清,怕我不接他的话。

“我渴了,Lix,你渴吗?”他大概是想坐着和我交谈,但奈何沙发上没有了位置,于是他勉强把屁股挪到了搭手的靠垫上,半坐半靠,晃着两条腿,企图和我平起平坐地交流。

我知道他是看出我不高兴了,才故意这么说,给我一个台阶,也给自己找一个位置。昇玟总是这样。他说我生气时有点吓人,可嘴上却从不承认,只是随口找些不痛不痒的话搪塞,好把自己面对我的退缩掩饰成”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的气不在他身上,照理说,我也不应该朝他发泄。李龙馥这个人看着就不像是会管不住坏脾气的好孩子,这话常常挂在我的耳边,还是疼,像新打的耳洞那样疼。

但因为对象是金昇玟,好像这一层桎梏就能被轻轻撞开。我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的提问就跟着偃旗息鼓。他没走远,反而靠了过来,戳了戳我的胳膊肘,时不时偏过头,侧眸偷看我。刘海跟着动作一抖一抖的,就像他此刻的样子。

结果每次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会活络得像个讨欢喜的小狗,绕在我身边摇头晃脑,这样就会逗得我很开心。金昇玟埋怨过我不好哄,他说Lix的快乐很简单,但是要他快乐却很难。我很惊讶他会这么说,他总是这么了解我,好像比团里其他的队友都要了解我,好像总能比别人更快懂我。金昇玟毛遂自荐,给出的理由说那是因为他的观察能力惊人,他每次说起这种开玩笑的话时都会一本正经地板着脸,弄得我起初也搞不懂他是好心地调侃还是认真地阐述。

我想,可能大概率是用调侃的语气阐述一个他认为很引以为豪的事实。因为他每次说起这些话来时,眼神都不会给别人留余地,好像任何人的出现都会搅乱他自吹自擂的调调。

这种时候的金昇玟是最好逗的,我每次都会趁机闯到他的跟前,忍不住凑到他面前,自下而上地打量着他坚毅地直视着前方的眼神。以前是想揣摩他究竟是玩笑还是认真,后来才发现,他其实并不排斥我这样。他板着一张脸只是企图掩盖住自己的心情,而逗弄这样笨拙的昇玟就是很有趣的。

他不会拒绝我,顶多就是逞逞口舌之快。他嘴上说着让我松手,让我不要凑过来黏他,可他从来不会甩开我。金昇玟很少会问我为什么,我想这一刻我也是极熟悉金昇玟的,因为我会身体力行地把我对他的这份信任挪到实用。我不怕他挣开我的手,不怕他软绵绵地攻击着我让我松开他,我就怕他的置之不理。他不理我的时候比冷脸还要吓人,好像李龙馥这个人彻底得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

我很喜欢金昇玟的一点,是他总不会轻易地说他懂我或者不懂我。我其实是个喜恶分明的人。因为能真切感受到每一刻呼吸和存在的美好,所以会很爱这个世界,也爱着很多人和事物。但同时,我也有不少讨厌的东西。我的感觉常常很具象,可有时因为表现得无所谓,冷漠就成了我最明显的面具。我讨厌别人说”龙馥啊,你真是个好懂的人”,也不喜欢听到”龙馥啊,你的想法好多啊”。这些话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于是,李龙馥这个人,就好像成了一个”博爱”的存在。

每次被说到,龙馥啊你就是个天使,龙馥啊你真得太好了,总会给我一种毛骨悚然的压力。我能说什么?我只好说没有啦,不至于啦,谢谢哦。“毛骨悚然”也许不是准确的词,但那种压力真的像块秤砣,一点点压在背上,越来越重。

旻浩哥在我有一次打游戏发脾气的时候悄悄地敲开我的房间门,温柔地告诉我火气不要这么旺时,我的恐惧某种意义上得达到了顶峰,我只好打着哈哈说知道了,对不起,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恐慌着回忆起自己刚刚的行为。

金昇玟总会在这时候一不小心地碰巧路过,冷不丁地哼着曲儿,顺口踩我一句,唱着”I’m bronze,I’m bronze”。旻浩哥替我揍了他,但是我没忍住又跑到了他的房间里,窝在他的小天地里,贴着他的后背抱他。

旻浩哥说昇玟身单力薄,不知道为什么咏卟卟会喜欢抱他。

我说因为好热啊好暖和啊好舒服啊。

还有好安心,但是我没说。

旻浩哥总是被我的大放厥词吓一大跳,但是金昇玟早就习惯了,他拍了拍我的靠在他肩上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依赖性很烦人,每次被捧成个人类难以企及的存在,我都会下意识地去寻找昇玟的身影,好像只有他会在听到这种夸奖后,会对着我咬耳朵说,你要是天使,你的翅膀一定会是彩色的。

他这个人的想象力奇奇怪怪,却又不肯解释。

我也没再追问。

他随口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蒲公英的种子,随风而去,飘着飘着,落到了某地,就悄然没了声息。但总会有在不知觉中窜出了头,有时候在练舞室的镜子前想起,有时候在灯灭的宿舍里想起,也会在什么无关紧要的场合忽然冒出来。

并不刺耳,也不隆重,就是轻描淡写,却像细小的针线,缝在呼吸之间。

我当然知道,那些话从来不带什么神圣的重量,他也知道。我们都清楚。正因如此,他才总是用一种若有若无的方式把它们丢给我,不去解释,也不去收回。

我们总是有这样的默契,相处多年了对我而言熟悉又陌生。熟悉在于我知道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背后的考量;陌生在于他的零帧起手,总让我跟不上。

可是金昇玟却说没有,他说龙馥你总是能最早发现我的心情,是好是坏,你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

这样的夸奖我很受用,我笑了,不是大声的那种,而是保持着嘴角的弧度,眯起眼睛偷偷去看他。昇玟不是铁壁,他的防御很弱。我和他说,这是不是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弹了我一下,说:“你不会的词别乱用。”

他很少弹我的额头,也的确弄疼我了。我立刻转了一圈,结果没找到可以控诉的人,只好悻悻地转回来说你刚刚那个样子明明就是。

昇玟在看手机,因为我的手机他一直可以随便看,所以他也会坦坦荡荡地把他的手机给我。练习生那会儿他说这是公平,他教我韩语的读法,我告诉他英语的表达。他用的词是 justice,像是要强调一种公正无私,好像我们之间并不熟,只是各取所需。我却觉得太生硬了,听得心里发凉,于是反驳说应该是 fairness。

我的韩语拗口得像一个人刚来下飞机时的自己,我知道对面是个文科的学霸,他当然清楚两个词的差别,可还是一本正经地坚持。没想过以为的好朋友这么绝情,我当时就直接嗷得就哭了。

我把手忙脚乱丢给了昇玟,他显然没料到我的反应会这么大,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抽出一沓餐巾纸塞到我手里。纸角被他扯得皱巴巴的,他自己也急得手指都快打结。韩式英语夹杂着韩语,断断续续得,拼拼图似地比划着说你别难受啊。

我在这里听了太多遍的你别哭,不要哭,没什么好哭的,但他一上来就是”别难受”。

我哭得更凶了。

眼泪一股脑地涌出来,鼻音模糊,呼吸也跟不上。其实我明明很想忍住,可一旦有了开口,情绪就像被戳破的水囊,收不住了。好吧,很丢脸。我又哭得乱七八糟,手忙脚乱,眼泪落在纸巾上,打湿了一层又一层。

我从来不觉得流泪是什么可耻的事,我很容易哭我知道,我不想哭,这也是事实。

还是有点不要面子的。

因为我每次都会卯足了劲儿一口气地发泄完,所以会流好久好久的泪,久到大家的调侃都会让我有十二万分的不好意思。

金昇玟很少有不对我一针见血的时候。公开的场合,他就默默站在我旁边陪我;私下里,他还是一声不吭地看着我发泄。手里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不停地递过来,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边眼睛,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用过多肢体的拥抱来安慰我,他害怕过了头的肉麻,会冷不丁和我说不如杀了他都要来得痛快。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吓得打了个嗝,哭声被憋住,怔在原地。他却立刻收回那种漫不经心,正色道:“咏卟,这不能信啊。”

我当然不会信,我只是很不喜欢这样的说法。大家都是这样,把最负面的假象理所当然地脱口而出,自然而然就把心底里最在意的东西晾在明面上。

如果大家都不愿表现出害怕来,那就让我做这个懦弱的小丑算了。所以我总是表现得不愿意听。大家就会因为顾及我,怕我当真,不敢再说那些死不死、杀不杀的话。这样一来,那些刺耳的埋怨就不会在空气里盘旋太久,我也就不用被它们缠住。

可昇玟不一样。

我狠狠地瞪了金昇玟一样,却见他依旧固执地看着我,不闪不避。那眼神里没有调侃,也没有敷衍,好像早一步看穿了什么。

说咏卟,这不能信。

明明刚才开玩笑的人是他,下一秒却偏偏变得正儿八经。那一瞬间,我被他的眼神钉住了。没有闪避,也没有退让,就像他早就知道我要往哪一步走。

我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地顶回去:“如果是金昇玟说的,那我肯定不会信。”

话甩出去的刹那,底气却像被抽空了一样。眼泪还没停,嗓子眼发涩,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好像他已经看穿了什么,而我自己才慢半拍意识到。

可是金昇玟总是不给我反应的时间,他很擅长抽身而退,能够在我来不及回复他的时候跑去找别人,跑去和路过的哥哥们撒娇,去他们那儿刷起了存在感,开始嚷嚷着要他们过去和他打游戏。我想我那一刻火气是有些的,是外放的,但是来不及丢出去,像打火机里的火,刚点着烛芯却转了个弯,滋啦两声就在空气里灭了,毫无威慑力。

我不知道自己看着他撒娇时是什么表情,只听见IN在我身后幽幽地冒出一句:“哥不会被昇玟哥那样子恶心到吗?怎么笑得比他还开心。”

IN不会对我说重话,所以我知道他又打起了”看破不说破”的小算盘。我被他拆了台,顺势找了个借口去掐他,可惜十几岁的时候我的力气比不过他,二十几岁和他差距没变的也只有岁数差。这聪明的小狐狸贼兮兮地笑着,气得我扑了上去,妄图用全身的重力把他压扁。

这头IN叫得凄凉,那头金昇玟毛茸茸的脑袋瓜子从灿哥的肩后探了出来。他看着我,但是却被我躲开了,我对IN咬着耳朵说,你们俩关系好好。

IN很委屈地说哥你说什么,你看看你俩背着我打了多少游戏,还有说的那些我听都听不懂的东西,我呢,哥哥心里都没我。

他这一套白莲花演得活灵活现,我刚要回嘴,背上忽然压来一股熟悉的重量。旻浩哥的声音像被棉被裹住似的温吞又带点儿瞌睡。

“你们俩嘀嘀咕咕什么呢?”真正的哥哥来了。他听到”游戏”两个字,立马开始嘟囔:“昇玟和彰彬又开始打Switch了,你们不去看看吗?”

IN立刻顺杆爬上,感叹道:“哥,看来我们俩都得不到昇玟的爱啊。男人果然不可靠,他的爱情变质发酵得太快了。”

我非常赞同,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昇玟说叫不置可否。我觉得咱们不能没骨气,我对IN说,精寅,我们凑合过了,不要他了,以后打游戏不带他。

谁知道IN这家伙一听台阶就上,立刻翻脸比翻书还快,含糊地狡辩着呜咽,大叫说:“我不要,哥你游戏打得太菜了,我不要和你过。”

我对付IN的办法就是龇牙咧嘴地威胁着他,掐着他的肌肉要他好看。旻浩哥那边说话音调越低越沉,仿佛体重和声线成反比,他说着说着就感觉要睡过去。我听了半天才摸得出他一句评价来。

他说咏卟的神情太夸张啦,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旻浩哥的调调总是那么温吞,我不由得委屈了起来,说哥!你听IN!

但是旻浩哥根本不吃这一套,他掌心贴着我的胸口,一边打呵欠一边糊里糊涂地说啊听到了,活着呢。

我从两人的夹缝里狼狈爬出来,IN在后面还嘟囔着”小鸡嘴、小鸡嘴撅起来了”。我忍不住翻脸扑上去,膝盖一跪,朝他屁股就是一顿拍。拍了一下不够过瘾,又像打手鼓似的连拍几下。

那头彰彬哥的惨叫跟着我的节奏硬是拉出了一段波浪的旋律,整个休息室都回荡着起起伏伏的调门。这就是乐感灵敏的条件反射吧!我无不羡慕地想着,他声压太大,一开口就炸场,休息室里隔着个沙发都听不清金昇玟和他在吵什么,只叫他是单方面的输出。

彰彬哥脾气急,但来得快去得也快,结果没说两句,昇玟的清亮声线像劈开了整个房间,把争论生生劈成两半。

他那空明的声音此刻闷闷得,像是被锁了喉发出的挣扎:“Lix又不是什么游戏都不会玩!哪像哥!”

我很感动,金昇玟总会在出乎意料的地方让我感动一把,我立马跟在后面粘了过去,隔空喊话说昇玟我今天晚上就要和你打游戏!

IN在他回我前及时截断,大喊道摄像头开着哦!带着故意的坏笑,像是专为制造花絮效果而来。

金昇玟的声音像是拐了弯儿的火车,急刹的三轮儿,硬生生地挤出了三个字我…不…要。

一阵哄笑炸开,我撇了撇嘴,装作全然不在意,把眼神偏开,好像真被那三个字噎住了。气氛正闹腾,谁都没注意到我指尖在衣角轻轻拽了一下,心口却比刚才轻快几分。

后来散场前,我忍不住凑过去,假装小声抱怨:“真的不带我玩啊?”

他偏过头,嘴角勾着,丢下一句:“那你别来。”

我哼了一声,装作受了大委屈似的撇嘴。可等到真正要入场前,他忽然低声凑过来,轻描淡写丢下一句:“一点上号。”

嘴硬得很,那场打歌他带了个恰巴狗的帽子,长长的狗耳朵垂在两侧,右耳被他用指尖卷啊卷啊卷,左耳跟着他晃悠的脑袋摆啊摆啊摆。我盯着看了半天,只觉得这小狗欠训。

灯光忽闪忽闪,忽然让我觉得舞台上好像比刚才更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