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udaimon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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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昇玟学着游戏里的自己,在家里各个角落伺机"伏击"我。那架势滑稽得像个神经病。我形容他那个样子像条没拴绳的狗,被他甩了脸,嘴立刻瘪成八字,眼神一转,冷得要命。然后他就不理我了,就这样闹起了冷暴力,整整一个下午都没再跟我说话。

这件事该怪我。那天我只是想逗他,说点小话,让他翻个白眼,然后笑一笑。结果说重了,说过了头。那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不对。语气太硬,尾音太急,像是有人在我体内抢先替我说话。那种脱离自己控制的感觉总是令人不安,尤其是面对他。

我知道,那不是我平常会说出的话。但偏偏就是脱口而出。像是我们都在等这样一句话。这句话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借口,一个可以躲进去的避风港。一个让误会成全亲密的出口。李龙馥是这样,金昇玟也是。

他最近对我,总有些不满。那种不满不是爆炸,是细碎的,藏在各种看似无关紧要的表情里。我兴高采烈时他不满,我玩笑太多时他也不乐;我懊恼不快,他就跟着摆出一张脸,像是在模仿我,又像在嘲讽我。

我们走行程的时候,我常常在车上打盹。窗外的光滑着落进来,昇玟坐在旁边,沉默。偶尔,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慢慢落在我肩头、手臂,最后停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那种注视不算久,却有一种奇怪的重量。像一束光,柔软又锋利,恰好停在我无法假装不知的边界上。

他就是这样。知道什么能让我恼,什么能让我失去耐性。于是偏要去触碰。偏要让我看见他在闹情绪。那种逆反,不是小孩子式的故意,而是一种本能。

他用它来表达不满,也用它来索取关注。我看得出来,但也没法真的去揭穿。揭穿之后,我们都得回到原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我不想那样。也许这正是问题所在。

有时候我觉得他太聪明,又太笨。聪明在他看得透我,笨在他总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证明自己在意。我们都知道问题是什么,却谁都不肯先开口。于是这场冷战的姿态,也成了一种默契。像舞台上排练过的剧,连停顿的节拍都合得太完美。

我俩就是这样,有选择余地的时候,默不作声地会把旁边的位置留给对方。但大部分的时候,是没有选择的。工作这件事,早就和生活混在一起,像泡菜汤里那层油,怎么捞都捞不干净。昇玟总是说羡慕我,羡慕我能自如地转换,好像无论多疲惫,都能把工作和生活分得泾渭分明。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夸我,又像在嘲笑我。那一瞬间我有点怔,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敲了几个字给我看。

他又教了我一个新的词语,新的用法。

"这是成语。"他说,"意思是,清楚到不会混淆。"

我"嗯"了一声。他总是用一些中性词来夸我,那些中性的词从他嘴里出来,总会变得奇怪地温柔,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情绪。他说的时候我低着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从袖子里钻出来,第二个关节高高隆起,骨节线条干净漂亮。偶尔又缩回袖子里,像一只藏着心思的小兽。那一瞬间我竟忘了回应,只看着那双手发呆,像在看一件精心雕刻的小物件,带着光,带着脉搏。

昇玟那天一整天都在发呆。嘴上还在打闹,语气却是空的。

他躲着摄像头,所以一直在偷偷关注着它们。他是那种不愿意在人前显露太多的人,所有的不安都藏在眼皮底下那一瞬的迟疑。

我不知道应该回复他什么。其实大部分时候,我虽然总是能够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情绪,但是我总是不知道怎么应该安慰他。我拉住他的胳膊,这样我得坐在他的侧边,他就没法和我对视,没法看到我的脸,我也没法看到他的表情。空气在我们之间一寸寸地堆积,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外面像是在下雨,但实在明媚的阳光从罅隙里透了进来,那听不见的雨声顺着一道从窗缝灌进来,一阵阵地拍在宿舍的地砖上,细碎而密集,像在填补我们之间的沉默。他没有反抗,乖顺得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窝在门口一动不动。身后就是休息的地方,灯亮着,笑声此起彼伏,伙伴们在喊他的名字,可他偏就不肯回头。那背影有种固执的孤单,让人又想靠近,又不敢打扰。

我不再试着和大家一样叫他。显然不愿意和我对视我的昇玟心情就是不好的,而且他并不想去改变这样的现状。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说龙馥儿有一种魔力,大家看到他心情就会变好。我知道不是这样,是大家看到了龙馥儿,就总是不好意思地说,自己的心情不好。

我勾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刷起了手机,假装对他出神的样子熟视无睹。嘴里对着屏幕上的新闻嘀嘀咕咕,随口点评些什么。那些话说得很轻,像是讲给自己听,又好像不小心让他听到。我能感觉到他在听,虽然他始终望着远方,眼神空空的,但每当我停顿,他的肩就会轻轻动一下。

过了没多久,我也找不到什么能继续扯的话题了。手机屏幕暗下去,不存在的雨声反倒更清晰。我犹豫了半天,还是靠在了他的肩上。那肩膀搁得我脸颊有点疼,可我懒得挪动。靠着他的时候,总会有股说不清的安心感。金昇玟从来不用香水,无论什么味儿他都能说出理由,太甜,太冲,太难闻。

我不会反驳他,因为他的确是个有品位的。他用的洗衣球就格外好闻,干净、温柔、淡淡的甜,顺着他的肩颈往上窜,滑溜溜地爬进我的鼻尖。那味道太轻,却总能一下子钻进脑子里,像某种熟悉得过分的东西,藏不住。

我开始不安分起来,戳戳他的腰,捏捏他的指尖。他的手指被我掐得轻轻一动,我就更想笑,故意多戳了两下。他终于捉住了我的手,没用太大的力,只是轻轻握着,像是怕我又逃开。嘴里念念叨叨地重复起了我刚才刷到的那些热点。

我其实没听清他在嘟囔什么,但我知道内容大差不差。他一向如此,总喜欢一本正经地复盘我说过的事,一条条地点评,语气淡得像在背书。我听着听着,才发现他好像是按倒叙的顺序来的。我只记得最后三条,而他偏偏就是从那三条开始说,连语气都几乎一模一样。

我想起了大家夸他的记忆好。在背歌词的时候,记舞蹈的时候,在认真读粉丝的信的时候,我想要接住他的话,可我不知道说什么,脑子一空,连呼吸都变得局促。昇玟是那种总能掌握话语权的人,他轻轻几句话就能把空气引到他那边去。于是我绞尽脑汁,只好抛出那句不成体统的玩笑:"昇mo叽叽阿佳佳,今天可以快乐起来吗?"

金昇玟点开手机,又关上,又点开,又关上。那动作一连串,像在给沉默找节奏。破天荒地,他竟没对我发明的新语气词发表任何评论,没有任何起伏地回答我说:"会吧?会吗?会吧!"

我学着他的语调,故作认真地:"会的?会啊!会呀!"

金昇玟这才咧嘴笑了。他笑得眼睛几乎要合上,睫毛在眼角抖动,折射出一点光。等他重新睁开眼,那点湿意已经顺着眼尾滑了下去。

"咏卟说的有道理,"他说,"那就会吧。"

我又一次拉紧了他的衣袖。那布料被阳光烫出一道浅浅的折痕,闻起来有洗衣球的味道。我就是很喜欢这种平和的感觉,干净、平和,带着一点让人安心的皂香。昇玟总是这样,一尘不染,像是从不会被生活的琐碎沾到灰尘的人。素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轻。可他又是那种任性的存在:温顺的表象底下,有股不容说服的固执。我想,大概也没有谁能真正劝得动他。

我伸出手,要他和我拉钩。不管怎么说,如果他说"会变好",那他就一定会努力。哪怕只是一点点,一点点也好。可金昇玟没有勾起我的小拇指。他仗着自己手大,干脆整个包住了我的手,掌心带着一点湿意,指节的骨头硌得人心里一紧。然后他笑,淡淡的,带着一点疲惫的敷衍,说要去训练了,哥哥在那儿叫人。

我们的哥哥那么多,我心想,他随便搪塞一个都可以。

他察觉到我的不悦,又很快找补似的说:"再说啦,中场休息就补上。"声音轻轻的,往空气里一散,就没了回音。

我行我素的金昇玟总是这样。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就会故意绕开我。其实不用等到那时候,我已经能想象出他那副模样,从容、礼貌,却避之不及。于是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深色的卫衣被灯光勾出一圈淡淡的亮边,他走得不快,手在裤缝边摆动的幅度几乎可以算作克制。

我拽了拽他的衣角,没太用力。说我不逼你了,让他坐回来。然后随口提起晚饭,想找个台阶。

他这次却避开了话题,说:"我今天不是太饿,晚上还有声乐课。你别等我了。"

我没管理好表情,下意识地瞄了眼远处的摄像头。那颗小小的红点正亮着,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眯起眼的猫,在观察,又装作若无其事。昇玟已经走远,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衣袖上的味道,连那点洗衣球的香气都带着一点无辜的冷。那味道悬在空中,不散,也不近,像一条细线牵着我。

我好像有些被动了,想狼狈地笑一笑,想要赶在那线断之前说点什么,可又不知从何开口。昇玟的心情得有多糟糕啊,我想。他以前就算再坏的心情,也不会真的把我丢下。那一点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直到那股熟悉的香味又顺着风飘了回来。

他出现得不声不响,手里多了一瓶水,还拿了个润唇膏,举到我面前,示意我嘴唇又干得破了皮。灯光从他背后落下来,水瓶上反着一点亮光,像一小块被藏起来的善意。

"是不是,好奇怪啊,最近天气还是超级干。"他说着,东张西望地看了圈周围,像是怕谁听见似的。那语气小小的,像在背地里说天气的坏话,又像个做贼心虚的孩子,看上去心情又好了起来。

我说谢谢,金昇玟,然后抬起眼,笑着补了一句:"可是你的狗耳朵耷拉着,好无精打采哦。"

昇玟也笑了,没反驳,低头的动作让那两只"耳朵"又跟着晃了一下。空气里那股香味重新混了进来,洗衣球、雨气,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甜。

我接过他递来的水,瓶身还带着他的温度,发现他已经替我拧开了瓶盖。那动作太自然了,像是早就习惯。于是我只好佯装生气,悻悻地说:"我没法等你回家哦,我得睡觉,明天还要赶行程。"

停了一秒,又轻轻补了一句,"说起来我又得一个人吃饭了。"

他"嗯"了一声,没看我。指尖在那瓶润唇膏上转了一圈,又放进我手心里。那一下太轻,几乎不带重量。

他替我拧松了瓶盖,我就帮他拿下了盖子,随手又把水还给了他。金昇玟挑了挑眉,接过去喝了一口,喉结滑动的那一下,几乎听得见。他喝得不急,像是在拖延什么。喝完后,他低头问我要瓶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回是真有哥哥们在呼唤了。远处的声音掺着笑,隐隐透过走廊。昇玟抬起头,冲那边扬了扬下巴,没说话。连句"走不""走吗""走啦"都没有。烦死了这个人。

我坐在原地,仰着头看他。他好像故意装作没听见我心里的那声抱怨。光线顺着他脸的轮廓打下来,把眉骨的阴影勾得又深又淡。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有些话其实不用说,他总能听见。

"你拉我起来啊。"我终于说。声音轻得像玩笑。

昇玟愣了愣,低头看我,他把瓶盖扣好,顺势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掌干净、温暖,掌心的温度像水瓶刚才残留的那一点热气。

他原本是想拉起我的,但是显然,在碰到我的那刻,他又有了坏主意,冲着我的掌心轻轻地拍了下。那一下干脆又俏皮,像一记小小的挑衅。空气里响起的那声脆响,把我从发愣的姿势里生生打醒。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笑着往后退半步,嘴角一扬,眼尾的光都带着坏心思。然后猛地抽回手,转身跑开。背影轻飘飘的,像只溜出笼的小兽,两手在身侧晃来晃去,步子却快得惊人,一溜烟就往人多的那头钻去。

我大叫着金昇玟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两手一个背撑,飞快地翻身起来去揍他。但是眨眼这人的身影又埋没在了人堆里。

我又想笑又想骂,胸口憋着气,脚却没动。我太熟悉他了,知道他一定会回头。果不其然,几秒之后,他在一群人中间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扭头望我。那眼神隔着好几步,却有种微妙的笃定。

我翻了个白眼,这回轮到我佯装没看见了。佯装没看见。他当然知道我会这样。每次都是。

人多的时候,昇玟就变成那只跑起来耳朵都要飞起的毛茸茸小东西。平时不和人说话他就会猫着身子在一旁瞪圆了眼睛,观察着别人;和人浅聊时,他礼貌而疏离;一旦熟了,他又会瞬间卸下戒备,变得柔软、笨拙,甚至有点无赖。性格的这些转折太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整理。

熟起来的他,遇到身材比他壮的人也只是软绵绵地防抗两下;遇到我这样的,便能玩起你一拳我一掌的来回,撒娇和逗闹里全是我们自成一套的节奏。

我知道了,反正接下来要不了多久,我们马上要跑行程,金昇玟又得做起金昇玟来,那个在镜头下永远干净、克制、恰到好处的他。到时候,他会忙着排练、彩排、忙里偷闲地去上声乐课、不断地练习、不断地揣摩、不断地精进自己,然后,这个喜欢叮嘱别人好好吃饭的人,会再次忙到连饭都忘记吃。

他今天晚上大概会想喝那碗泡菜汤的吧。那是他每次累得快撑不下去时都会提起的汤,说咸得刚好,辣得刚好,连汤里的泡菜都是他能辨出来的那一牌子。我想起上次他喝完那碗汤时的表情,嘴角还烫得发红,却笑着说"这汤能让人活过来"。

龙馥目前什么都做不了。可昇玟的室友能。室友可以在他上完课、疲惫地推门回来时,默不作声地从冰箱里端出那碗泡菜汤,或者,再简单点,让他记得打开冰箱就可以。那碗汤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可以让那股酸辣的热气在深夜里弥散开,让他在没准备好的时候被一点熟悉的味道轻轻击中。

我能想象那一刻的样子:昇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股味道击中了。那是熟悉的、旧日的、能让人从麻木里被唤醒的味道。他会愣一愣,眉头轻轻皱一下,随即又笑。那笑来得缓慢,肩膀先抖,然后眼睛眯起来。那里面有他独有的那种得意,像是被谁悄悄读懂了,却又假装不在意的骄傲。

反正他是个喜欢惊喜的人,喜欢"被记得",我都能想象他看到那碗汤时的样子:愣一愣,然后低头笑,肩膀轻轻一抖。那笑里带着一点无声的骄傲,还会有昇玟独有的语气词,会是呜嘿嘿,还是呜哈哈,当然也可能他会发现一个新的用法。

金昇玟说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说我笑得不怀好意,说我抿起嘴,挤出来的嘿嘿声像是从地狱发出来的恶魔低语,是要使坏的开始。但他又没把话说死,因为我又仰头,眯起了眼。光从窗缝里落进来,打在我的脸上,我笑得那么得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