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为负的三百六十五个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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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还不如直接从做爱开始,他俩僵持在原地,保持着动作对视着。李龙馥明白,金昇玟的沉默是一种较劲,是和自己的赌气。金昇玟是李龙馥的世界里最冷酷理智的人,但他也是最心软善良的人。再硬气的话也会点到为止,再坏心眼的报复也用力不过拍打,威胁不过龇牙。

这个时候的退让大概就是事情的翻篇。金昇玟被捂住了嘴,却还是坚持着一个说法,要李龙馥先从他的身上下来。

李龙馥也坚持着一个说法,他捂着金昇玟的嘴,要他闭嘴,要他收起一身的规矩。他在亲上去的时候什么破罐子破摔的想法都顾不上了,只想着金昇玟的脸蛋儿好软,小小得,就是下颌线好像更锋利了,成了一把利刃,随时都能让他见了血。

他由不得金昇玟说话,只觉得燥得难受,明明平日里信手拈来的事,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反而尴尬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这会儿神色算不上好看,因为这会儿金昇玟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视。

每次都是这样,哪怕是自己先招惹的对方,金昇玟却总是先想着李龙馥的情绪。说亲近些那是照顾,说生疏些那是客气。

龙馥不需要这些,可是龙馥也贪恋这些。金昇玟的探视是窥望,是逃避,是装作漠不关心被拆穿后的狼狈,像风吹动半掩的帘子,露出了笨拙的仓皇。

因为是风吹起的帘子,所以它不会生生不息,帘子里的人不会久居于门帘后。他没来由得又开始慌张,觉得身下人灼热的温度仿佛离得自己越来越远。他想起上次工作凌晨近日出回家时黑黢黢的家里没有人的屋子。外面是曙光险露,屋内是声沉影寂。

金昇玟不在家,他也没说自己上哪儿了,没说自己什么时候回来,没提自己是否还记得室友的来去行踪;他没在他的行程中打扰过他,何时回家是李龙馥主动说的,要他带礼物是金昇玟的回答,工作上要做什么,他没过问的意思,俨然一副与我无关的坦然。

两人没有留门的矫情,金昇玟说龙馥不喜欢亮灯是个好习惯,在他看到房间里被他挂得到处都是的装饰灯前,他还会说这是个很好的省电费习惯。

那天金昇玟不在其他队友那儿,也没有工作,他去找了现生的朋友,难得有机会和他们住在一块儿玩了个彻夜未归。

李龙馥是怎么知道的?李旻浩和他说,不要紧的,你也不是不知道,要是没消息,多半就是生活上的事了。

的确,金昇玟的工作和生活总是泾渭分明。哪怕他信誓旦旦地把两人的宿舍称为家,李龙馥总是在心里的一角冥顽不灵地想着,他一定有一个工作上的家,和生活上的家。

可他面上不会说什么,因为这对他来说不重要,金昇玟把和他一起生活的地方比拟做和家划等号的存在对他一个远渡重洋的人来说已经是一件很值得开心的事了。

冰箱里放着金昇玟冷藏的泡菜汤,满满当当的肉快盖过了主角的存在;先前网上囤买的饮料先他一步到了目的地,被屋子的另一位主人整整齐齐地堆放在冰箱门的右侧,最外边的那瓶上还贴了张事不过三,这是第四次的纸条。

这样的金昇玟,李龙馥想,这么好的金昇玟。出去玩之前还不忘把家里打扫了遍,记得他每次出国的工作回来后总念着一顿韩餐。

是个好人啊金昇玟,李龙馥偷偷地想,明明你也是个天使。

他只敢偷偷想,best friend之间是说不出,你就是我的天使叭这种矫情得要起鸡皮疙瘩的话。

Best Friend出去玩的时候,可以理所当然地考虑着对方,会在他醒来后,指着桌上的蛋糕说,喏我朋友听说你喜欢,让我带给你的。

金昇玟甚至帮他洗了被褥,换了床单,透了气,客厅里插了香薰,房间里喷了香氛。

这样的好人,却总是给了李龙馥一种留不住摸不到的恐惧,像是一个转身,那个叫做金昇玟的人就会连带着这个瓷砖碧瓦的新宿舍一起嘭得一声消失殆尽。

于是他说我不要打游戏了,我们做爱吧,昇玟。

金昇玟被他的大放厥词吓住了,他连昵称都不叫了,叫了他的韩文原名,说李龙馥你发什么疯。

他几乎没叫过龙馥的全名。李龙馥他不喜欢,他说昇玟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浇在Pancake上的蜂蜜味糖浆,他和昇玟说那个词的英文是Syrup,发音发起来丝丝丝丝,翻译过来还有甜蜜的意思在。昇玟叫他Yongbok的时候会把后鼻音的劲发得很足,就像是含了块糖在嘴里,慢慢地等着它化开似的。

加上他的姓反而像是龇牙咧嘴地把糖咬得粉碎,生吞了下去似的。

金昇玟被他的想象力逗乐了,说好吧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听你的。金昇玟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也是好听的。这点他倒是没和任何人说过,因为金昇玟的低声总是压在他的耳边说得,只有他能听到气音里的空灵。他不会把咬字刻意清晰地表达出来,呼噜呼噜得,像是在撒娇。

那好像有点暧昧了,李龙馥下意识地转过头,金昇玟反应迅速地向后退了退,但很快若无其事地又伸了回来,逃开的又成了李龙馥。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李龙馥冲他咧嘴笑了笑,一手搭着他的肩,头垂向了左下的方向,把颈侧留给了金昇玟。

这算是谁的失态?

李龙馥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逼?

金昇玟皱了皱眉,他的教养很少能让他那么直率地把脏话毫无愧疚地脱口而出,何况对方是李龙馥,在大伙儿眼里看来屁点脏话都够不着的小孩。

好吧,是我自己觉得,李龙馥不需要他的回答,他自问自答完,说做呗,反正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无数年了,什么都见过了,干脆把能试的都试了。

金昇玟还被他捂着嘴,他叫出李龙馥的全名已经废了好大的力气,这会儿对方把手捂得更用力了,是半点话语权都不打算丢给他了。

这人的手冰凉,却带着若有若无的草莓奶油甜香;颈侧与腕间散出的木质气息,被那股柔滑的甜意轻轻包裹,像阳光落在午后的地板上,平静而又亲密。

金昇玟握住了他的手腕,又在那香味攀上他时及时地抽离。他抬手隔在两人之间,手背抵在唇上,掌心虚虚挡着对方的指尖。这回他没有任何犹豫地直接用力地坐起了身,埋怨说Bok我觉得垫子很脏,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说自话。

李龙馥闭了嘴,他心道才不脏,你这个讲究怪,你昨天才让它在洗衣机里滚了一圈,顺带下单了一波一次性拖地纸,扫地机充上了电,你就是不想给我答案。

他不满道,你不说今天的晚饭我不吃了。

金昇玟大为震惊,你拿自己的身体健康威胁我?你今天才从医院回来!

李龙馥说我不管我今天脸都丢完了,不差这一个。

金昇玟看着他,还是没答应。

他半晌补充说我不觉得丢脸。

然后又换了他一贯无所谓的活泼语调说做也做不了,家里又没有套。

有的话你就会做了对吗?这句话的答案是从对方注视着自己的眼神里得到的答案。

他终于放过了他,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静静地盯着他。李龙馥很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得越久,他唇角翘得越高,等着金昇玟机会忍不住想借咳嗽转身时,他突然冒出一句。

你不是把它当工作吧?

这什么奇怪的脑回路!金昇玟一个起身差点摔回去,李龙馥这回又笑了起来,只不过笑得有点勉强,唇角只翘起了一边,像是硬生生抿出来的。

他说对不起啊昇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他向来直率,可在此刻,这份直率却像烫手的山芋。他低声补充:“只是有时候吧,当生活里美好占据大半,我反而觉得不真实。”

你说人是不是就是这样贪婪?非要玉里掺些瑕疵才觉珍贵,非得跌过几跤才笃定走对的路,我也是。他话锋一转,我一点都不满意现在的生活。

“你对我真的太好了。哎,矫情死了——别看着我,不然我今天这些话都要说不完。”他捂着脸,语气发颤,“我只是觉得不公平,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明明你比我小七天,明明你不开心的时间不比我少,可好像一直都是你在分担我的负面情绪,为什么?” 他捧住金昇玟的脸,不许他移开视线:“为什么?我能不能也自私一点,让你在难受的时候冲我发泄?” 为什么?金昇玟心里想,因为我还来不及发泄,就被你这场及时雨抚平了啊。可话没能说出口,他的脸被李龙馥软乎的手紧紧夹住,两颊被迫鼓起,只能直直对着他,连移开目光的余地都没有。 这什么强词夺理的家伙!

强词夺理的家伙只想着自己欣赏。他还有好多话憋着说不出来,他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但他也会害羞,因为那些肉麻的话如果真说出来,落在“Best Friend”的耳朵里只会掉一地鸡皮疙瘩。可他想问金昇玟,你知道吗,你是个浪漫细腻又可爱的帅气男人,你真得很会压抑你自己,我知道你也会偷偷地哭。知道你会在角落里偷偷地告诉自己这样不够男人,然后拍拍屁股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地起身,但你之后会同手同脚地走出房间,打招呼的时候尾音会颤。大家都是容易伤感的人,你也不例外,可是你却总是努力做着特立独行的那个,因为你想在这个时候成为大家的靠山,成为可靠的家伙,在所有人不可靠地流泪的时候,作为代表来帮大家抵挡决堤的洪流。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他面对着在他眼里这么好的金昇玟,想要拉住他,想要留住他眼里的光,想要十指相扣,扣住他手里的那份温度,所以他说,我们做爱吧。

金昇玟看着他贴上来的手指,每次都是这样,他企图抓上去的时候,李龙馥总是会及时地抽身,留他的视线去追赶。李龙馥以前问IN,昇玟哥是不是很神奇,在你有需要的时候,只要一回头,你总能看到他在你身后。

IN默了会儿,诚恳地说哥,可能是我最近个子又高了些吧。

李龙馥嘴里咕噜咕噜,含含糊糊地说好羡慕IN哦,昇玟对谁都好好,总是这样默默地守护着大家。他对着忙内说这话,嘴里还嘀咕着奇奇怪怪的语气词,却要在昇玟路过的时候,把后半句话拔高了些音调,假装没注意到主人公路过似的。

这事金昇玟自己都没怎么放在心上过,他只觉得这位置可以更好地观察大家的喜怒哀乐,可以更好地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起伏,毕竟镜头在前,话筒在上,该说的,不该说的,愿意做的,不愿意做的,灯光一开,响板一打,一切都由不得自己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说习惯了,就听龙馥叉着腰在那儿说这是美德!美德!昇玟把美德当作习惯!

你怎么嘴这么贫,金昇玟的害羞荡然无存,他顺手抄起休息室沙发上的靠枕作势要去扔李龙馥,最后拐了个弯抛到了IN身上,冷笑说把你鞋里的增高垫拿出来再和我说长个的事。

IN接过枕头,笑得躲到了李龙馥身后,咬耳朵似得凑到他一旁说你看他。

龙馥没有顺着他的话去看他,他选择先逮住机会,欺负送上门的忙内,把他的脸蛋儿使劲儿地一番揉搓,再挑衅似地冲着身后的昇玟挑了挑眉。

昇玟收起了笑,他从两人身边走过,从自己的包里拿了Switich,招呼起了远处的彰彬和他一起玩。

IN和李龙馥立马收了心,手机也不玩了,磨磨蹭蹭地跑到他身后,一个比一个嘴硬,死盯着游戏屏但一个都不肯开口。

“想玩?”金昇玟哼了声,“看着吧你们俩。”

IN是个硬骨头,扭头就走。李龙馥不语,开始尽心尽责地给他的肩膀按摩了起来。金昇玟享受着这份免费的服务没有吭声,把屏幕偏向了李龙馥的视线。他们没能玩上几把,两人前一天玩到了深夜,手忙脚乱地想着醒来工作前能充上一点是一点,哪想一觉醒来发现电源没插上充电宝,两糊涂虫最后只来得及用仅有的五分钟猜拳决定了把这个岌岌可危的宝贝塞进谁的包里。

金昇玟很喜欢李龙馥晃着脑袋逗他。他似乎也知道这样的自己格外得讨人喜欢,不需要说什么,眼睛笑得月弯弯,抿住唇盯上对方的脸,甩一甩头发,动作急切又执拗。那姿态里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软弱,好像在对空气示好,又像是在用力地刷存在感,非得让对方注意到这份执拗。每一次摩挲都半是陶醉,半是任性,像个小孩得了糖,舍不得停下来,说夸张些,有些像猫咪扑进猫薄荷里后撒欢得想要把气味揉进毛发里的模样。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李龙馥,这时候的金昇玟也不例外。他觉得自己唯一的优势,大概是那点尚能维持的定力——起码他还能移开目光,装作坦然地接受李龙馥的逗弄。

可他终究还是拒绝不了。这不是件好差事,你得费心找理由,才能躲开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假装没听见他浑水摸鱼般的低声讨好。金昇玟现在才勉强撑到第三层,而这一层的龙馥攻击力实在太强,不管是铜墙铁壁还是油腔滑调,都一一失效。

不过,能见到这样的龙馥也不常有。多数时候随便丢个借口,就能把他打发得干干净净,他不是会自找没趣的人。看出你敷衍了,他就会溜走,比兔子还快。可一旦他认准了要赖上你,就偏偏仗着你拿他没办法。反过来也一样——他们谁也不肯放过谁。

起初的目的只是为了恶心对方,结果一个看着对方傻乐,一个心里觉得可爱,脑门一拍顿觉不妙,后来镜头里外都不敢瞎闹了。在这点上李龙馥的面子厚些。他还能kiyokiyo得夸上金昇玟两句,金昇玟则是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若无其事地逃开他的视线,好端端得硬是给玩出了你追我赶的角逐。

他不能再退了。可退路一向不是他的缺席,而更像是一种习惯——像在试探,又像在给自己留一丝余地。可奇怪的是,每一次转过身,等在那里的人都没变过,好像耐心早就写在骨子里。

只是这样一来,退也并不是真的退,等也并不只是等。像风吹落叶,不论绕了多少圈,最后都会落在同一片地上;像远行的人,总在不经意间循着路灯的方向回去。于是追逐也好,角力也罢,到最后反倒更像一种默契。

李龙馥是那种没办法被拒绝的人,一双眼睛明亮得近乎灼人。金昇玟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心里闪过一句:这不对。可话到嘴边,他忽然觉得,说出来未必不后悔,不说出来也谈不上后悔。于是他索性没开口,只是把念头换成了动作——吻落在那双眼睛上,像是要借此堵住对方的喋喋不休。

“只许你主动?那我也要主动给你看。”他在心里几乎赌气似的想。李龙馥爱用香,而他从来不去怀疑。那气息早已同这个人混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香气和人混在一起,分不开。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运:说不上对,也谈不上错,反正一退一等,绕了一圈还是回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