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为负的三百六十五个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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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金昇玟从来不是那种会把誓言抛向风口、让诺言挂在云端的人。他总觉得那太轻太虚,不如实实在在,将心意藏在日常里。这既是对现实的妥协,也是某种清醒的自律。他相信人可以浪漫,但若能始终保持一丝冷静,就不会被骤然而起的热情冲昏头脑。

他最烦李龙馥的莽劲儿。那种莽撞不是盲目,而是对结果的漠然,好像他一旦下了决心,无论结局如何,都能独自消化,也能坦然接受。昇玟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态?龙馥就像被困在自己亲手设下的牢笼里,却又在其中自由自在。他对自己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好似永远不会背弃内心的某种教条。固执得像一根不断被拉伸、却绝不折断的拉力带,弹性中带着危险,却又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李龙馥身上总有割裂:自信与不安并生,清醒与莽撞共存。他对自己的认知极其清楚,却对昇玟眼中那个“李龙馥”毫不在意。甚至,他觉得打破昇玟的目光、推翻昇玟的定义,比被理解更有意义。仿佛在那一次次自我拆解中,他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

这是为什么呢?金昇玟有在好好反省这个问题,他觉得李龙馥这个人,其实是有点小心眼的。他不是一个喜欢被人看透的家伙,但是金昇玟却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理解李龙馥的人。龙馥时常因为他的妄自菲薄而感到懊恼。他不会否认金昇玟说,呀我不是这样想的,而是平静地看他一眼,瞥过头,选择性地翻过这一篇章。

金昇玟每逢这种时候,就格外心虚。他这才真切体会到“年下”的自知之明——明明只是比哥哥小了一个礼拜,却总觉得自己像个被惯坏的小孩,反倒老是想去顺着哥哥的脾气。他心里暗暗发誓,要同仇敌忾地帮哥哥把怒火撒回去,好像这样才算尽到了弟弟的本分。

可不知怎么的,他总是有些拿不准的小心思。真要火上浇油时,他又舍不得。于是便想出些拐弯抹角的法子:假借队友之口,暗搓搓地使点叛逆的小坏心思。别人说哥哥爱撒娇,他就别扭地抱怨一句哥哥脾气坏;别人笑哥哥笨手笨脚,他偏要反驳,说他其实有过超乎寻常的发挥。看似拗口,实则偏袒。昇玟自己也清楚,这点小心眼,就像藏不住的光,总归会被哥哥看穿。

偏偏李龙馥就爱听这些,他就是喜欢看着昇玟躲开他目光时的狼狈,喜欢在听到时眼睛眯成了弯月,勾着唇笑得无声,有时手脚还能跟着并用,像极了小时候被家里人夸奖得到了小红花的孩子。昇玟心里一紧,面上却还是要装作不耐烦,那是他俩一种无声的秘密。

就像谈论所爱之物的最佳方式是轻描淡笑,因为心灵相通,所以害怕过重地撩拨这根心弦(1)。他不愿意承认这点,两人就像在同一块帷幕后行走,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离,却谁都没有去揭开那层布。那无声的力场便在暗处延展,没有形状,也没有声音,却悄然改变了他们的轨迹。

因此,有时影子相叠时,无声也成了一种慰藉。

而龙馥似乎正喜欢这样,他喜欢看着昇玟被爱着,被许多人爱着,甚至忍不住一次次去强调这一点。他像个置身事外的围观者,乐于看昇玟对着其他队友撒娇胡闹,乐于在喧闹里旁观那份热烈。龙馥的爱包罗万象,昇玟想,或许这就是一种博爱吧。

龙馥会笑昇玟因为大哥的关心而感动到落泪,会跟着起哄他和二哥最火热的 CP,会在争三哥宠时和他胡闹打趣;会津津乐道地加入哥哥们关于昇玟撒娇的讨论,也会在忙内组里对着两个弟弟夸张地感叹他们的互动。但奇怪的是,他却很少主动与其他人分享关于昇玟的片段。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异常。龙馥自己也从不提起,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他若真要说起,也只会去用毫不掩饰的热情,提一些盛满真诚的喜欢与夸奖。不知怎的,偏偏在夸奖昇玟时,他的耳根会发红,脖颈微缩,眼神闪烁,动作零碎,像是在用一场自说自话的独角戏,说服自己去平复那份突如其来的慌乱。

昇玟有时会半开玩笑似说,咏卟噶,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问题听上去莫名其妙,答案却从来不用怀疑。若是玩笑语气,龙馥会回一句“不,我最不喜欢你了”;若是认真的口吻,他又会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了,谁不会喜欢我们可爱的昇mo呢?” 他们都心知肚明,就像一年四季周而复始,日升月落,龙馥的爱是慷慨的,是盛夏,是一片金色的向日葵田,追随着太阳,赠送着热与光亮。

昇玟很想告诉他,他偶尔也是会贪心的,他宁愿有时希望龙馥的炽烈,不是那田野般铺展的花海,而是一株盛放到极致的曼陀罗花,拥抱能濡旗帜般燃烧。

可他能凭什么说出口呢?

他不会像龙馥,指着大海说昇玟呀,你看那很像你。

昇玟会问他说,是海鸥还是大海?

龙馥告诉他,是海鸥也是大海。

他说大家的昇玟是海鸥,龙馥的昇玟像深海。

潮汐起落,月光摇曳,宁静,却波澜壮阔,是静默的温度。它的仅有,也是它的温柔。

昇玟很苦恼,说我不觉得自己像深海哎。

龙馥只能说出昇玟像大海这种不着调的比喻,他绞尽脑汁也憋不出什么生动的描述,于是他转移了话题,问那你觉得自己像什么?

金昇玟思忖了会儿,没开口。他是个文科生,但形容起自己来倒像极了个笨拙的理科男。觉得用什么话来形容都很是拗口。

李龙馥这会儿突然一把捧起他的脸,嘟囔起来说啊,昇玟这人怎么这么可爱。今天头发长长得,染了色像金毛了,虽然康哈吉更合适啦,但这几天先做个小金毛吧。

金昇玟想拍开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李龙馥又伸过来,边揉边笑,哎一古,怎么懵懵得,可爱可爱。

这又是个文字游戏,金昇玟想,李龙馥想知道的是哪个答案?金昇玟猜测的龙馥眼里的金昇玟,还是金昇玟眼里的自己?

他没有回答龙馥的问题。出道很久后,龙馥就没再直率地夸他可爱了。让龙馥说出可爱这个夸奖词是件很难的事,就像让他主动地和队友说今天昇玟又和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昇玟想多听他说上几句,所以他不动了。

可这会儿李龙馥又不说了。他替他捋了捋头发,端详了会儿,又故意把那一头好不容易抚平的杂毛弄乱,欠抽似的,逼他说话。

金昇玟只好低声质问他到底要干嘛。

他说话的时候很少会把嘴张得很大,心情不佳时更是如此,字眼含糊,像在赌气。

龙馥道我前几天上网的时候看到一个说法,说上唇薄的人,都比较寡情哎。

昇玟问你是在说我吗?

不是的,李龙馥摇摇头,我就是觉得这说法不太可靠。

他过了会儿又说,前几天哥说声音低的人都是花蝴蝶,我知道这个梗,说是容易出轨…花蝴蝶是会出轨的意思吗?

金昇玟瞥了他一眼,说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李龙馥不甘示弱地追问,那昇玟觉得我是会出轨的人嘛?

昇玟看着他,没马上开口,他想说你不会,你看着像是会平等地去爱所有人的人,但是你的爱是生命力,是火苗,是焚烧,不是爱情,也不会是爱情。

那是什么样的一种爱?是没有目的性的爱,是一种动力。就像龙馥本身,对昇玟而言,像是被阳光与颜色调制出来的孩子,有草地的绿色,天空的湛蓝,偶尔像是一副被烈日点燃的画布,迸溅的颜色,挥洒着颜料,像被染料泼洒过的山谷,浓烈、跳脱。

龙馥突然扑上来,伸手去抓他。不满来得毫无预兆,好像只是因为对方没有给出答案。他的动作是暴烈的,想法是冲动的。可昇玟的沉默却像炸响的惊雷,他只能死死攥住昇玟的袖子,一双眼睛固执地和他对视,在没有得到任何退让后,几乎带着恫吓般低声说,

他说我要哭了,昇玟。

他当然没有。只是低头吻住了他,叼住他的上唇,用牙尖一点点磨蹭。那力道锐利而不至于咬破,痒与痛交织。昇玟早有防备,却仍旧被他扑来的香水味浇灌得措手不及——木质的底调里淋上斑斑果香,像淬了迷魂药的熏烟,搅得他头昏目眩。

直到血腥味弥漫开来,龙馥才停下,急促地喊说昇玟你怎么可以把我当人渣了!你太过分了。

金昇玟下头,许久才抬起,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这是他一贯不好意思道歉时的方式。

他们的关系总是微妙得近乎失衡。和别人一起时理所当然的举动,落在他们身上却像尴尬的参照,不如彻底不营业来得痛快。昇玟偶尔会心生不甘,可龙馥似乎总是无所谓——无所谓到,仿佛在别人眼里,他和昇玟的亲疏都无足轻重。

只是没想到,私下里却会换来这样固执而激烈的反抗。固执的李龙馥,像一树猩红的石榴花,在傍晚的天空下燃烧;也像夏季骤然暴起的雷雨,猛烈、肆意,草木被打湿,天空被击穿,而空气因此透亮。

金昇玟从未对旁人说起过,他总觉得那一刻的自己,就像雨后初晴跑出来的孩子,仍在学会如何在水坑中找到乐趣,仍在大口呼吸雨洗过的空气。就在那时,他恍若也得到了一份救赎。他想,与其说是对龙馥的默许,不若说是对自己的放纵,好像这一刻,得到解放的是自己,而非对方。他俩何谈相互救赎和解放,不过是两个孩子,在雨后的花园里瑟缩着靠在一起。草叶上挂着斑斓的水珠,天空被撕开一条彩虹,湿漉漉的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花香四周空旷,只有他们安静的呼吸,像是在一块画布上抹上了两道亮光。

(1)加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