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为负的三百六十五个日月
(五)
其实不光是队友,就连金昇玟自己,都很少能从李龙馥的口中真正听见关于“金昇玟”这个人的模样。在他嘴里,昇玟总像个百变小樱。今天因为认真劳作而显得很男人,明天却又在宜家仗着他不好发作买了一堆他嫌弃的玩意儿,转眼就痛失“优秀室友”的名号。
龙馥说我喜欢百变小樱这个说法,百变小樱金昇玟,下次安可你不穿你跟我姓。
金昇玟愤怒地说你怎么又给我扯那么远,我真是,正经说话的时候和你就是没法说到一块去!
李龙馥学着他说话的调调,那我为什么非要和你说到一块去!我什么时候说你是百变小樱了!你自己非要当,我有什么办法。
这话他说得言之凿凿,有理有据,于是,金昇玟又成了哑巴,李龙馥对着他的挑衅无动于衷,耸耸肩说我打游戏去了。金昇玟不喜欢这样的李龙馥,他闷闷地坐在那儿,觉得那些话明明像是邀请,落在他身上却又冷淡得不动声色。
他说龙馥啊,我实在有一天会忍不住问你这个问题的。
李龙馥看也没看他,就直接说,我以前就说过啊,昇玟尼是最重要的,从来都不会变。
金昇玟站起来,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不超也不并行,只在他身侧晃悠。他小声道你也知道我想说什么啊,龙馥哎,你要我怎么才能忍住不和你确认。
李龙馥突然刹住了脚,说这需要证明吗?我还觉得有时候自己炫耀过头了哎,哥都有时候说要让我收敛些。
金昇玟一双狗耳朵像是立刻竖了起来,问哪个哥哪个哥!彬哥还是灿哥,你说啊你说啊你说啊!
李龙馥又不想和他说了,不耐烦地甩开他攀上来手问他你玩不玩游戏?
金昇玟笑嘻嘻地去勾他的肩膀说玩嘛玩嘛,哪个哥那么关注我呀?
到底是个兄控,李龙馥翻了个白眼,他想,反正我也是兄长,大了七天也是哥哥,也能沾点边儿,我管你最喜欢哪个哥哥,最想要哪个哥哥关注,我偏偏就不随你的意,让你瞎猜,让你胡蒙。
他搪塞了个说法,说我不记得了,说你再这样我就要开始不喜欢你了。他的韩语还没有学出母语者的精髓,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词不达意。在李龙馥看来,金昇玟在公共场合对他的那些举动,总有一种别人无法替代的意味。旁人眼里或许只是寻常的玩笑、轻快的互动,可在他心里,却像被悄悄留下了标记,带着只属于自己的分量。他喜欢金昇玟把这种喜欢展露出来,仿佛把他也包裹进了那个小小的世界里。只是这份融合最好不要像易碎的泡泡,相撞时太过脆弱。因为那种心底涌起的不加掩饰的得意,一旦赤裸裸地摊开在对方面前,便会添上一丝卑怯。
金昇玟被他这么一甩手,反而心情好了起来,说今天我带你飞,你想输几把都可以。
他心情好起来不加掩饰,整个人都跟着更加得神气活现,尾音都带着股上扬的调调,有一种大梦初醒后终于恢复了精神。
李龙馥向来是对金昇玟能打起精神来这件事感到高兴,但他今天难得有些别扭,只冷冷地说好吧,可是我又不想打了,你自己玩去吧!
金昇玟这次没再埋怨他怎么这样,他立刻厚着脸皮问他,那我能不能用你的电脑玩呀。
滚吧,李龙馥大叫,你今天都别想进我的房间了!
金昇玟却满不在乎道,那我无所谓啊,你记得出来吃饭就行。
这句话毫无威慑力,李龙馥的反抗也显得软绵绵的。金昇玟最大的本领就是能在别人嫌他烦的基础上,偏偏把“烦”贯彻到底。李龙馥忍不住说我觉得你这样很恐怖,感觉要是我反锁门死活不出来吃饭,下一秒我就能看到你在窗外倒挂金钟,要我开窗放你进来了。
金昇玟很配合地脑补了下这个画面,觉得他倒挂金钟的样子非常惊悚,于是很慌乱地摇了摇头说我害怕了我们放过彼此吧。
他不甘心,紧接着宣布这次我让你,你小人得志,此为一胜。
李龙馥立刻又反悔了,说算了,游戏打不打打不打打不打打不打。
他一点插嘴的机会都不给金昇玟,一副你今天不给我答应下来咱俩谁也别想放过谁的气势。
金昇玟忍无可忍地拔高声音说你刚刚不是说不打游戏了吗!
他声音一响,李龙馥的重复立刻戛然而止。他先是愣了愣,下一秒却眼皮一垂,语气里添了点无辜:“哎一古,你干嘛对我凶巴巴的呀,我都没说什么。”
金昇玟跳了跳脚,甩了甩手,想发脾气却找不着调,干脆也跟着无厘头起来,说那我不打了,你打我就不打了,你自己找人玩去。
他认真地强调说,你房间不能上锁!上锁我也不会倒挂金钟的!
他俩相视一笑,龙馥忽然拉住他的手问,昇玟会一直陪我闹的吧!
金昇玟说当然了,他心里悄悄补充说,除了我谁还能跟上你啊,但他面上说,你得答应我好好吃饭。
龙馥偏过头,似乎等着他主动。金昇玟主动去抱他过很多次,但是难得有几次会去主动贴上他的脸。但龙馥仿佛早有准备,笃定得像是习惯拿下主导权的人。他又先一步吻住了他,捏住他的脸笑着说我想这么做很久了。他说我上次让你剪刘海是玩笑话,但剪个苹果头吧,答应我,好吗?昇玟,答应我好吗,好想看好想看好想看,你要做听话的いぬ。
他俩就这么又发明出一种新的“学习方法”——把新学的词往生活里胡乱套,算是温故知新。龙馥说我今天学了狗狗这个日语,昇玟说我知道,是いぬ。龙馥笑得直拍手,说你怎么读起来那么像消防车的声音呀。他怪声模仿地重复いぬいぬいぬ。
昇玟却没在意这个,脑子里还在绕着“苹果头”。这是李龙馥这些年来不止一次执念的事情:直播时说过,花絮里对着镜头说过,私下里也提过无数回。
他有些苦恼,第一遍可以说好哦下次试试,第二次说唔记得记得,第三次的时候就会被对方戳着腰窝说在perfunctory(敷衍),第四回就成了变本加厉地动手动脚,埋怨着骗人。
昇玟问他,为什么那么想让我剪苹果头?
李龙馥顺水推舟,从善如流地说,因为这样的昇玟一定超级可爱。
昇玟受伤地问他,原来在咏卟的眼里,我要靠这种方式才能证明可爱啊。
以牙还牙,举一反三,李龙馥如鲠在喉,被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挤出一句,好吧,金昇玟,你赢了,此为金胜。
金昇玟刻意发出一声“呜嘿嘿”的笑,见李龙馥的视线仍旧落在手机上没搭理他,便又跑到跟前,再“呜嘿嘿嘿”了一遍,这次凑到耳边,还附赠了一个轻轻的“嘿”。李龙馥想要装作没听见都难,索性把手机往床上一丢,猛地扑过去要逮人,却被他一个闪身躲开。
昇玟得意洋洋地弹了他一栗子,等他捂住额头的时候早就跑远了,还隔空冲他做了个鬼脸,转眼一溜烟就撤出房间。
结果出了房门,他又跑了回来,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露出脑袋,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毛茸茸的,嚷嚷着说,咏咏(1)啊,此为第二胜了。
玩谐音玩不过土著,李龙馥大声地喊了回去,你才死定了!
金昇玟听他躲房间里不吭声了,又慢悠悠地踱步到他的房门口,偷偷看里面那人赌气似地盯着电脑屏。李龙馥不大高兴,因为他眉间紧蹙,但又很难看出来他不高兴,因为他虽然撅着嘴,却哼着曲儿,像是因为生气撅得,又像是因为电脑的操作在头疼。
让人摸不着头脑。
李龙馥这人总是会有些格外笨拙的小动作,完全不顾及自身的形象。他有时做着这种小动作时总会有着后知后觉的懊悔,觉得自己不顾形象的样子实在是不忍直视。金昇玟知道他这人谦虚惯了,有时谦虚过了头,害羞没了头,还是露出了些自卑的心思在。他俩都很注意形象,但很少会对着对方的样子评头论足。
在龙馥的口中,昇玟是最好的汪汪。金昇玟问他,好在哪里呀,是脾气好吗?是性格好吗?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龙馥一副很纠结的样子,他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好这个词可以涵盖好多好多东西,昇玟有太多的好可以夸了,想来想去好像只有这个词最合适了。
但他马上又纠正道,金昇玟脾气不好,喜欢钻空子,喜欢烦人,喜欢捣乱,调皮得要命。
金昇玟不喜欢他后半句话,不满地反驳说,那金昇玟到底哪里好了?
李龙馥很耐心地回答,哪里都好啦,钻空子也不忘让我沾沾光,捣乱还总是让我一眼就能发现,烦人却总会让我心情变好,调皮的时候会却总是那第一个安慰我关注我的人。
金昇玟被他夸得脸红耳热,不满早就被盖过去。他害羞的时候会低头,会脸红,脑袋会忍不住地左右乱晃,会不由自主地到处挠挠。他夸人的时候总会避开视线,硬生生把不好意思藏进别处,会选择不去看夸赞的对象。
所以他俩谁也不知道对方的这个样子。金昇玟很少能捕捉到李龙馥失态的样子,他格外得喜欢偷偷观察,他喜欢李龙馥在那儿说想看他剪苹果头的样子。那是一种带着期许的撒娇,像是春天路边杂草堆里开着的小花,小小一支,却格外得夺目,像他们两只小土狗破茧化蝶振翅的那刻。龙馥的小动作总能够赋予他好多好多遐想,多到他喜欢偷摸着观察,多到大家总是会说呀昇玟怎么又知道龙馥在想什么了呀。
金昇玟在门口迟疑了下,就觉得犹豫是笨蛋的选择。他跑回了李龙馥的房间,靠上他电竞椅的后背,见他的电脑页面不在游戏上,就敲了敲对方头套耳机的顶儿,李龙馥抬头的那一刻,他弯下身,像被夜风轻轻推了一把似的,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飞快的吻。
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浅浅的,却把那一瞬间的静默点亮了。李龙馥眼里映出的光也跟着微微颤动,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搅乱了平静,明亮得几乎要溢出来。那一刻,好像黄昏之后忽然浮现的一颗星,悄无声息,却无法忽视。
(1)听说韩语里好像是个谐音,就是说永远,绝不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