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为负的三百六十五个日月
(八)
为什么不想睡,总是睡,却不讨厌睡?
龙馥说昇玟这句话里逻辑断了,他根本没法形成一个闭环,所以也就没办法成立为一个合理的问题。
不想睡,不代表不会睡;不想,也不等于讨厌;总是睡,更和讨厌难以客观扯上关联性。难得一本正经讲起这种空话,昇玟听了两句就没了耐心,打断他,问他又是哪儿听来的心灵鸡汤,照抄照搬。
龙馥不好意思地笑,说每天早上洗漱的时候都会放那个广播,说能帮学韩语,听久了就成习惯了。
金昇玟嗤了一声,说那不如我来做你叫早服务。
李龙馥却愣了,盯着戴眼镜的他,脸一下红了,说这不好吧。金昇玟过去眼睛有些近视,私下里习惯性会戴眼镜。他对这种习惯谈不上喜欢,戴眼镜往往会显得呆板,有时还会斗鸡眼。以前没做近视眼手术的时候,李龙馥总是特别不安分,就喜欢趁机捣乱。要么突然把眼镜从他鼻梁上摘走,要么在他需要的时候藏起来。偏偏藏得地方又笨拙,昇玟一找就能找到,他却还要抿着嘴憋笑,跟在他身后,一蹦一跳地看他翻找。
他最喜欢的还是昇玟戴眼镜时的样子,说那样子很性感。昇玟早就知道自己永远没法对李龙馥的夸奖免疫,他能做的顶多是从无所适从到假装视而不见,勉强算进步。可退步也来得快,因为龙馥很快就学会了得寸进尺:一边笑着叫他性感,一边伸手过来,顺理成章地就亲上了他。
以前李龙馥还会心虚似地避开他的盯梢,可随着肢体接触多了,他的回眸也就肆无忌惮起来。他说起昇玟的性感,就跟提起昇玟的好一样自然随意,眼神对上时若见昇玟一丝凌厉,他反倒忍不住笑,眼里全是掩不住的高兴,笑声里带着点明目张胆的邀宠,动不动就喜欢凑过去。
金昇玟捏他的肩膀,发现没什么大用,又开始掐他的腰,结果被人一下子勾肩搭背地反杀。他干脆放弃了挣扎,企图和龙馥比起了力气。擒住了对方的手腕开始把人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李龙馥不甘心,力气不够,手脚来凑,先是左右脚跳来跳去地用力,后来干脆左右脚一起用力,盘上了金昇玟的腿,耍无赖似得企图上身。后者撑不住他全部的体重,和他一起跌倒在了练舞室的地上。
这条在场的人不多,大家对这种男孩子之间的叠叠乐习以为常。他俩这种闹腾的行为大伙儿见怪不怪,不过摄像机很少有拍到他俩这样的画面。剪辑说很奇怪,没说为什么,一群做后期的七嘴八舌了半天,没说出半点道理,扯了半天犊子,只得出一句氛围怪怪的结论。
李龙馥对此非常不满,他对着镜头严肃批判后期,委屈地说每次剪辑就知道留一些他超糗的镜头,说好的会听自己的留言说删掉的呢。
结果这一段也毫无保留地被公开了出来。
那一期金昇玟反复咀嚼了好久,因为李龙馥说那段话的时候特别漂亮,亮晶晶的眼睛,委屈地抬着头,嘴巴嘟嘟得在那儿撒娇。他好像都能隔着镜头闻到他身上的头发香。因为前一天晚上有个人洗完了澡惊慌失措地拿着他的沐浴露说昇玟昇玟我一不小心看错了,洗的时候发现味道不对,一看是你的,不好意思啊。
说是这么说的,脸上的愧疚神色是一点也没得,胳膊肘还非要捅一捅对方。小把戏一次两次是不小心,玩多了就成了有意,金昇玟知道李龙馥这人多数就是为了逗他随口说的。他好像比金昇玟更在意后者对边界感的重视。知道他不喜欢做什么,就会刻意去避开这些碍眼的行为。
金昇玟看着视频里的龙馥,却对着面前的人说今天的他好可爱。很无厘头的一句夸奖,但是面前还在那儿啰嗦的李龙馥立刻偃息旗鼓。他仔细地观察着他,估量着这句话,像是在评判这句话的玩笑程度,然后板着脸问了句只有今天?
他的眼睛在笑,金昇玟想,李龙馥喜欢这样的夸奖。他俩隔着老远,又贴得极近,这时的李龙馥这会儿又变成了彩色,红色尤为得浓烈,像是宿舍厨房装修前的橱柜,砖红色的块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吞噬着柔和的光斑。
金昇玟没有接他的这句话,他的心总会有眸中有笃定平静了下来。可安静并不长久,李龙馥总是能找到新的由头,把他重新拉进喧嚷里。昇玟有时候会装作不理会,偏偏龙馥又最容易对这种态度生气似的不满。他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记着,等到下次一定要把他按住,硬是让他听。
于是就有了那些”非听不可”的时刻——李龙馥会固执得可怕,揪着昇玟说你一定得听完这个梦,因为实在是太幸福了。金昇玟被他晃得脑袋疼,他质疑说龙馥现在的你不幸福吗?怎么能沉溺在梦里?
龙馥总是能够轻松地”化险为夷”,他说肯定幸福啊,但是我只要一有幸福的事就会想到分享给你,没办法,我那么喜欢昇玟,所以把最美好的事第一时间分享给你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昇玟被他的直率打得猝不及防,支支吾吾地说啊我,我也没有,我不是,我不想...
他俩把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追逐玩得开心,玩得尽心,玩得上心。李龙馥学着他说你没有,你不是,你不想...听?
他说那可不行啊昇玟!他冲他吐舌头,叫着他的名字说,呕昇玟!看我!昇玟!呕!
金昇玟伸手去掐他的脸,被李龙馥拍开了,他说不行哦。翻身下了床,顺势拍了拍他的屁股,还向上捏了下。
他俩互相打趣的时候尤为专注,专注到总是会忘了周身一切的障碍物。金昇玟拍完他后,急着逃跑,结果一个趔趄自己绊了自己,胳膊一挥,狠狠的一个平地摔砸在了地上。于是第一个跑过去拉他的又成了李龙馥。
他笑得好大声,笑得眼泪水顺着眼角哗啦啦地流了下来,笑得像是把所有的力气全投入了进来。他伸手去勾住他的胳膊,去拉他的袖子,去摸他摔下去的脸,心疼却可耻地问金昇玟痛不痛。他像哄小孩似得去吹吹他的脸,去捧着金昇玟的脸颊肉,可怜巴巴地观察着他。
金昇玟黏黏糊糊的声音此时格外得委屈,他发起脾气来声音也是软绵绵得,有些气急败坏自己的吃力不讨好。憋了半天说Felix你放开我。他会叫龙馥Bok,会叫他Lix,会叫他咏咏,可他很少叫全他的英文名,很少单独地把他的姓氏单独拿出来说。
李龙馥贴着他的脸,搂着他说昇mo不痛不痛,痛痛飞飞。金昇玟骂骂咧咧说你哄小孩啊。李龙馥接话说对,我妈妈以前就会这么哄我。他又说,我觉得这个超级有用。
他接得太顺了,于是金昇玟不语,他半晌叹了口气说,好吧!
退一步海阔天空,他补充说,行,那你不许说男子汉大丈夫...
李龙馥一脸惊讶地看着他问,呀你是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的?
金昇玟恼羞成怒地说你幼不幼稚?
李龙馥不以为然说,不幼稚啊,两个人一起做这种事,那就不幼稚了嘛!
他说那我们如果把幼稚的事和不幼稚的事一起做,你说这些事是幼稚还是不幼稚?
这问题太抽象了,金昇玟想不出来,他反问,比如呢?
李龙馥晃着脑袋想了会儿认真地说,比如一边喝酒一边玩陀螺?
他这种认真思考的笨蛋样子实在是太讨人喜欢了,金昇玟转移话题说,你还是和我说你的梦吧。
结果李龙馥支支吾吾起来了。
他好像个笨蛋,金昇玟想,这人大概真得是个猫吧,也就这么些可怜巴巴的脑容量,都装不进多少事。
李龙馥也有着自己的解释,他说没事,我现在想不起来,之后肯定能想起来,是在你生日前梦到的,反正一定是个很幸福的梦,只要是和昇mo有关的,好像都会有种很幸福的感觉。
金昇玟没忍住问他,那龙馥心里的幸福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但这压根不需要回答,他觉得比起他眼里具像化的色彩,龙馥的幸福是一种温度,是写在动作里的答案。他会把下巴抵在自己肩上,轻轻蹭两下,像是小动物确认安全感;会在他摔倒的时候,手忙脚乱地去揉去吹,好像真能把疼痛揉散;会在夜里半梦半醒时,伸手去抓他的衣角,只要抓住就能继续安然睡去。那种靠近的温度,比任何言语都来得真切。
昇玟觉得,幸福对龙馥来说大概就是这样一种触觉:是掌心里贴着他的皮肤时的热意,是鼻尖蹭过颈窝时留下的轻痒,是指尖不经意勾住袖口时传来的安心。那不是短暂的热烈,而是一种细水长流的确认。
李龙馥的话在空气里没了下文,留下一截空白。昇玟却觉得那份”幸福”正从掌心传来,不需要名字。像雨点轻轻落在湖面,漾开一层一层的圈;像风拂过草丛,悄悄抚平昼里的躁动。他肩上有点沉,又有点暖,呼吸交叠在一起,仿佛夜色里生出一簇火苗,忽明忽暗,却固执地亮着。那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东西,只是落在身上的触感,像是久远的故事自己生出了后续,空白的地方慢慢被涂上了颜色。
他还是说不出来梦里到底有什么,只记得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层轻纱落在身上,若有若无,却一直贴着心口,又有点像是风吹过草地时残留在皮肤上的凉意,又像是掌心碰到暖水时泛起的一圈圈涟漪。
那种模糊的幸福感就像梦的尾音,散落开来,落到现实里。它不需要确切的画面,只要一点触感,就足以延展出他们错过的旧日子:好像曾经真的有过一起乱跑的童年、一起偷偷躲雨的放学路。也能把眼前的满足按下深深的烙印,像此刻两个人肩膀相抵的重量。更能把未来幻化成可抵达的模样,好像再走远一点,就能伸手触到什么新的温暖。
他们可以遗憾没经历过的过去,却能凭触觉在梦里和现实间拼凑出幻影般的补偿;他们可以笃定当下的满足,因为只要身边有彼此,空气的温度都变得实在;他们也可以把未来无限延伸,用一次次靠近的体温去想象那尚未发生的故事。